我总觉着,童年是包在糖纸里的。不是现在那种亮闪闪、印着外国字的塑料纸,是那种薄薄的、有点脆的玻璃纸,透着太阳光,能看见里头糖块模糊而甜蜜的影子。糖吃完了,纸也舍不得扔,捋平了夹在书里,日子久了,它就带着一种旧旧的甜味,像一首被轻轻哼唱的歌谣。
我小时候,糖纸是能换歌听的。巷子口有个挑担子的老爷爷,不卖糖,专卖些小玩意儿。他的玻璃柜子里,各色糖纸铺得平平整整,像一页页彩色的书。我们这群孩子,就把攒下来的糖纸拿去给他看。他捡起一张金黄的橘子糖纸,对着光眯眼瞧了瞧,就用那沙沙的、像被糖渍过的嗓子唱起来:“金纸包个橘,圆圆像太阳,剥开甜甜瓣,小船水里晃……”那调子简单极了,就像糖纸本身,没什么复杂的花样,可从那苍老的喉咙里滚出来,就仿佛把那橘子味的甜,唱进了风里。
我们就围着他,举着各色各样的糖纸——薄荷绿的、西瓜红的、牛奶白的。他总能变出不同的歌。薄荷绿的糖纸,他唱夏日井水里浸过的清凉;西瓜红的,他唱傍晚天边火烧云的尾巴;牛奶白的,他唱夜里母亲哼唱的摇篮小调。那些歌谣没有名字,没有歌词本记载,它们只活在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和爷爷的记忆里。我们递上糖纸,就像是递上了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通往某个香甜旧时光的门。歌声响起时,我们嘴里仿佛也泛起了那颗早已融化了的糖的滋味。
后来,巷子拆了,老爷爷也不知去了哪里。我再也没听过那样的歌。超市里的糖包装精美,歌词印在花里胡哨的卡片上,可它们和糖的味道是分开的,是眼睛读的,不是耳朵听的,更不是从一张有故事的糖纸里长出来的。
前些日子大扫除,从旧书堆里抖落出一张褪了色的糖纸,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,纸上印着模糊的草莓图案。我下意识地把它凑到鼻尖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混合着纸张与记忆的甜气。就在那一瞬间,那沙沙的、糖渍过的调子,毫无预兆地在我心里响了起来:
“红纸裹着春,点点是星辰,咬开夏天的梦,留在舌根……”
我捏着那张薄薄的、脆脆的糖纸,忽然明白了。童年不是那颗糖,甚至也不是那首歌。童年是那张包裹过甜蜜、听过歌谣、最后被岁月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本身。它不再炫目,却印着独一无二的花纹,轻轻一抖,就会落下簌簌的、带着甜味的碎屑,和一首只有自己才听得完整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