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忽然间就软下来的。前几日还带着点冬天末尾的硬脾气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,不知怎的,一夜之间就转了性。它从东南边的水泽上过来,穿过还带着寒气的田垄,掠过刚刚解冻的、泛着灰白光亮的河面,等扑到你脸上时,就只剩下一点凉沁沁的、潮润润的触感了,像一块极薄的、浸过溪水的丝绸拂过去。这便是三月的信风了,它一来,整个天地都像收到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,开始悄悄地、慌慌张张地准备起来。
最先被风梳洗的,是那些光秃秃的枝条。柳树是顶性急的,风一软,它的骨头就先酥了。远远望去,还是一团朦胧的、焦黄色的烟,等你走近了,在风里站定,细细地瞧,才发现那千万条垂下的丝络上,已然鼓起了一粒粒米黄色的苞。那苞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饱满得像藏着一个急于诉说的梦。风过处,整片柳林便漾起一层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绿意,仿佛是哪位仙人提着一桶溶化了的翡翠,借着风势,往人间轻轻地泼洒了一层水彩。这绿是“初妆”的底色,是宣纸上最淡的那一抹洇染,是乐章里最初的那一丝颤音,不抢眼,却定了整个春天的调子。
田垄与地头,是风最纵情挥毫的地方。泥土被风熏得松软了,散发出一种深沉而好闻的、混合着腐殖质与新生气息的味道。那些蛰伏了一冬的草芽,是最耐不住寂寞的。它们从枯黄的旧毡子下,偷偷地探出针尖似的、嫩生生的脑袋,这儿一点,那儿一簇,怯生生的,带着鹅黄的稚气。野荠菜开出了细碎的白花,像谁不经意间撒落的星星;蒲公英擎起了小小的、紧实的花苞,预备着一场金色的绽放。这大地的妆,不是一笔画成的,是风拿着细笔,耐心地、一点一点地点染出来的。于是,那片辽阔的、曾经一片枯寂的版图上,便有了最鲜活灵动的斑驳与层次。
风里也开始裹挟声音了。那是与冬天全然不同的声响。冬天的风是呜咽的、尖啸的,是单调的枯枝碰撞声。而三月的风,是温软的媒介,传送着万物初醒的私语。麻雀的啁啾明显稠密了,在尚未长满新叶的枝桠间跳来跳去,那叫声里也褪去了冬日的急躁,多了几分欢快的弹跳。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化着水,那声音清脆又绵长,像是为这苏醒的仪式打着节拍。最妙的还是夜里,你若静心去听,窗子外头,仿佛能听见泥土膨胀、草根伸展、叶芽挣破苞衣的、极其细微的“毕剥”声。那是生命本身的声音,只有在三月这样宁静又充满期待的夜里,借着风的传递,才能被有心人偶然捕捉。
这“初妆”最动人的,还是那份“初”的意味。一切都在酝酿,在试探,在将满未满、将透未透之间。桃花才刚打了骨朵,那红晕从深褐的枝皮里透出来,像少女颊上羞涩的绯红,不肯一下子全都给你看了去;玉兰的花苞毛茸茸的,立在枝头,像一支支蘸饱了月色与琼浆的笔,正等待着某一个温暖的清晨,一挥而就一篇皎洁的华章。天空是那种淡淡的、水洗过的蓝,偶尔飘过的云,也薄得像一缕轻烟。阳光不再苍白,它有了温度和分量,照在刚刚换毛的猫儿背上,照在老人眯缝着眼打盹的脸上,暖洋洋的,催得人心里也软和得发慌。
风过三月,人间便匆匆忙忙地,给自己上了一层薄薄的初妆。这妆不是浓墨重彩的,不是姹紫嫣红的,它淡雅、羞涩,甚至有些潦草和匆忙,许多地方还是冬天的留白。可正因如此,才充满了无限的希望与可能。你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,一场盛大演出的序曲。所有的蓬勃与绚烂,都含蓄地藏在这阵软风之后,藏在这层浅浅的初妆之下,呼之欲出。你只需跟着这风,慢慢地走,静静地看,心里那份对美好的期待,便也和这天地一样,被熏染得饱满而温润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