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下午四点十分,末任港督彭定康在港督府东草坪举行了最后的告别仪式。风笛手吹奏着《高地教堂》的哀婉乐曲,雨水开始顺着总督府的红砖墙流淌。彭定康低着头,默默注视着在细雨中缓缓降下的英国国旗。他的三个女儿用手帕擦拭着眼泪。这一刻,雨丝仿佛成了历史的泪水,冲刷着一个世纪的殖民印记。
港督府,这座建于一八五五年的白色建筑,此刻安静得有些落寞。大厅里,仆役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点,将那些象征皇室权威的银器一一装入木箱。走廊墙壁上历任总督的肖像画已被提前取下,只留下一排排淡淡的印痕,像是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。一位为总督府服务了三十年的老花匠,最后一次修剪了东草坪的玫瑰丛,轻声说了句:“都结束了。”
傍晚六点十五分,彭定康携家人走出总督府大门。他转过身,凝视着这座他居住了五年的官邸,目光复杂。随后,他登上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“总督专车”,车牌仍是醒目的“BJ1”。车队缓缓驶出总督府大门,绕过象征权力的旗杆,消失在添马舰营区的方向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举行盛大的欢送仪式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和记者默默目送。港督府的正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,门楣上皇家纹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黯淡。
与此添马舰码头旁的皇家游艇“不列颠尼亚号”已经升火待发。这艘曾承载过女王夫妇巡游世界的皇家游舰,此刻将执行它最后一项使命——载走末代港督与帝国的最后荣光。晚上七点四十五分,米字旗在添马舰营区降下,结束了英国在香港一百五十六年的军事存在。雨越下越大,水兵们浑身湿透,动作却依旧标准如仪。
午夜前,香港会展中心新翼正在举行政权交接仪式。当查尔斯王储和彭定康步入会场时,他们的神情凝重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中国代表团脸上压抑不住的激动。秒针精准地走向零点,全场肃立。七月一日零时整,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庄严奏响,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同时升起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“不列颠尼亚号”缓缓驶离维多利亚港,消失在南海的沉沉夜幕中。
从港督府的最后巡礼到“不列颠尼亚号”的黯然离去,这十二个小时的告别仪式,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帝国葬礼。皇家游艇的离港路线被特意安排绕经青衣岛,那里曾是英国舰队最初登陆香港的地点。这仿佛是一个历史的闭环——从哪里开始,就在哪里结束。游艇的甲板上堆放着即将运回英国的集装箱,里面装着总督府的文物和档案,也装走了一个旧时代最后的体面与尊严。大海上,那艘白色的游艇越来越小,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一位随行的英国记者在报道中写道:“不列颠尼亚号消失在夜幕中,第二天迎来的将是一个永远不再属于英国的黎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