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有谁问我最爱去哪儿,我准会拉上他,拐过老家屋后那条被野草掩了一半的小路,一直走到村西头的芦苇荡边上。那儿,就是我的快乐秘境,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小小天堂。
说是秘境,其实大人们眼里不过是一片荒芜的水塘。可在我这儿,那就是全世界。春夏时节,芦苇长得比我还高,风一过,绿浪沙沙地响,像在说悄悄话。我和伙伴们猫着腰钻进钻出,衣服上沾满蒲绒,头上顶着芦花,把自己当成丛林里最后的探险家。水边软泥上总有鸟脚印,深深浅浅,我们便争论这是白鹭的还是野鸭的,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总是一齐趴下,屏着呼吸等鸟再来,可鸟儿机灵,等我们脖子酸了,它却早从另一头扑棱棱飞走了。
最妙的要数水塘靠里的那片浅滩,水清得能瞧见底下圆溜溜的卵石。我们卷了裤腿下去,凉丝丝的水刚没过小腿肚。石头底下藏着小虾,搬开一块,它们就慌慌张张地弹走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运气好时,能摸到一两只笨拙的河蚌,壳上带着一圈圈水的年轮。我们从不真带它们回家,总是看一会儿,又轻轻放回去——姥姥说过,离了这塘水,它们活不长。太阳晒得脊背发烫时,我们就往泥地上一坐,把脚丫子插进凉沁沁的泥里,比吃冰棍还舒坦。偶尔有翠鸟像道蓝光似的擦着水面飞过,我们便“哇”地一声,好像见到了最了不起的奇观。
秋天,芦苇开了花,白茫茫一片,秘境换了衣裳。我们折下最直溜的苇秆做“长剑”,挥舞着追逐,喊声惊起草丛里肥硕的蚂蚱。玩累了,就钻进芦苇深处那个被我们踩出来的“秘密基地”——其实只是块被压倒的草窝,但坐在里头,谁也找不见。我们分吃偷偷带来的烤红薯,热气混着芦苇的干香,那份得意,比得了奖还美。
冬天水面结了薄冰,我们用石子儿比赛谁砸的窟窿圆。冰太薄,捞不成鱼,但光是听那“咔啦”的脆响,看冰下的水冒个泡,就能让我们乐上半天。
如今,我早不钻芦苇荡了。可每当心里头觉得闷,闭了眼,那片沙沙作响的绿浪、脚底板冰凉的软泥、还有伙伴们被芦苇划了脸也不在乎的笑声,就一下子涌回来。原来,快乐从来不需要多大的地方。一小片无人问津的野水塘,装下一个孩子全部的好奇和想象,就成了最富有的王国。我的秘境还在那儿,等着每一个渴望在风里、在水边、在泥巴里打滚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