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前的青烟缭绕又散去,纸灰像黑色的蝶,打着旋儿,被一阵过路的风轻轻托起,飘向远处新绿的田野。我蹲在祖父的墓碑前,看着上面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字迹,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该说的话,年年都说尽了;该流的泪,也似乎早被风干。那缕缕追思,像这无处依傍的青烟,该寄往何处呢?
耳畔忽然传来不远处树林里,几个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,夹杂着断断续续、用柳枝做成的哨笛吹出的鸣响。那哨音简单、清亮,甚至有些刺耳,毫无旋律可言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风,这样的时节,祖父粗糙的大手,也曾为我拧过这样一支柳笛。他眯着眼,鼓着腮帮子试音,然后得意地递给我:“试试,看响不响。”我用力一吹,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,祖父却哈哈大笑,那笑声浑厚,仿佛能震落枝头新发的嫩芽。
原来,追思并不总是沉甸甸地压在坟头。它有时就藏在一阵熟悉的风里。此刻拂过脸颊的春风,与几十年前吹动祖父衣角的,是同一缕吗?它曾经翻动他手边泛黄的农书页角,也曾在他劳作歇息时,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。这风里,有泥土翻身的气息,有草木萌发的腥甜,也有往日阳光晒暖了的记忆。它无形无迹,却又无处不在,裹挟着光阴的碎片,扑面而来。我闭上眼,风穿过松针,发出呜呜的低吟,那多像岁月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,又像一首无字歌的旋律。
而那首“歌”,更具体地响起来了。不是哀乐,不是挽歌,是记忆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生活原声。是清晨祖父推开木门那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吟唱;是他抿一口自酿的米酒后,满足的、短促的“哈”气声;是他教我辨认星斗时,那低沉缓慢的语调,仿佛怕惊扰了天上的静谧;更是夏夜纳凉时,他有一搭没一搭哼唱的那些老戏文片段,字句早已含糊,只剩下苍凉而温柔的调子,融进一片蛙声与萤火里。这些声音,当时只道是寻常,甚至被年幼嫌吵的我忽略。如今,却在每一个相似的季节、相似的情景里,自动回响,清晰无比。它们成了光阴留声机上最珍贵的唱片,针尖划过,便是再也无法复刻的歌。
我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再看那墓碑,忽然觉得它不再那么冰冷和决绝。它像一块沉默的界碑,碑的这边,是我们可以触摸的、有风与歌流淌的往昔;碑的那边,是永恒的寂静与未知。而清明祭扫,或许不只是为了向寂静的那边传达讯息,更是为了在风的流动与歌的回响中,确认我们与往昔之间,仍有无数鲜活的生命纽带。那些琐碎的、温暖的、带着声响的记忆,便是我们寄放追思的所在。它们不在冰冷的石头里,而在每一阵掠过麦田的风中,在每一声偶然入耳的稚嫩柳笛里,在我们血脉跳动的声音里,与光阴同寿。
祭扫的人群渐渐散去,田野重归空旷。我最后望了一眼墓碑,转身离开。风从身后吹来,推动着我的脚步,仿佛一种轻柔的护送。我知道,当我带着这身被春风浸染的思念,重新投入生活,那些光阴里的风与歌,便会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替我永远陪伴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