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试卷白得晃眼。它铺在那儿,像一块刚刚冻好的冰面,等着我踩上去,走出标准而优美的弧线。可我知道,我骨头里住的,是一个不合尺寸的灵魂。笔尖悬在作文格子上方,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,多像监房的铁窗。他们要我写“诚信”,写“坚忍”,写那些光灿灿、亮堂堂的词。可我的舌头底下,压着一块生铁,味道是腥的。
他们说,镜子要照出美。可我偏想照出那道裂缝。我的“独白”,从这裂缝开始。十八年,我学着把棱角磨成鹅卵石,把呐喊调成静音。我把真实的自己,像叠一件违禁的衬衫,仔细压进行李箱最底层。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的,是“懂事”,是“上进”,是“未来可期”。可今天,这面叫“高考”的镜子太亮了,它照得我无所遁形。我看见那个“好学生”的釉壳下面,爬满了青苔一样的疑问:如果所有人都在歌颂太阳,那允许不允许有人,只是需要一片阴影来安放疲惫?
我决定“出格”一次。不是张牙舞爪,只是不再配合演出。我不想去复述那些遥远的、伟岸的故事。我想说说近处的尘埃,说说我那个下岗后沉默如铁塔的父亲,他脊梁的弧度,比任何励志名言都更懂得“生活”的笔画;我想说说我母亲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声里的诗意,那比所有范文里的“母爱”都更具体。他们的身影,在这追求“标准答案”的殿堂里,显得那么“不标准”,却是我全部真理的来源。
这考卷如镜,它本应映照万千灵魂真实的模样。可太多时候,它只愿意反射单一的光。他们期待一个精致的、光面的、没有阴影的成像。而我,宁愿做镜面上的一粒顽固污渍,一道意外的划痕,证明曾有一个不肯被完全磨平的灵魂,在此停留。我的“出格”,无非是想在这片肃穆的白色上,滴一滴属于“人”的复杂颜色——它可能浑浊,却足够真实。
铃声要响了。我知道,这篇“独白”不会带我通往任何一座被许诺的殿堂,它很可能只会换来一个鲜红的“零”。那又如何?至少,在交出这份“不合格”答卷的刹那,我触摸到了自己骨骼的形状。镜子碎了,光从千万个裂缝里照进来,那才是自由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