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布缓缓拉开的时候,光柱斜斜地切进昏暗,灰尘在光里浮沉,像无数细小的、无人察觉的宿命。台上的人,水袖一甩,眉梢一吊,他便不是他了。他是戏文里的将相王侯、才子佳人,是一段被写好、被传唱了千百回的悲欢。可你细看那双眼,那眼波流转的深处,藏着的是他自己的颤栗,还是角色的魂魄?说不清。戏幕起落之间,台上台下,都成了回响。
锣鼓点儿紧,他就得疾步如风,唱一段金戈铁马;胡琴声缓,他就得莲步轻移,叹一曲春花秋月。这身行头一穿上,这脸彩一勾画,命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了。他得顺着那早已定好的词,踩着那半分不差的板眼,把别人的一生,从咿呀学语的童稚,唱到白发苍苍的迟暮。有时候唱到“人生如戏”那句词,他自己心里都会“咯噔”一下。究竟是他演着戏里人的命运,还是戏里人的命运,早就演透了他这一生?
记得有一回,他扮《霸王别姬》里的虞姬。剑影寒光里,他旋身,下腰,唱那句“汉兵已略地,四方楚歌声”。那一刻,他分明看见台下第一排坐着个老人,正偷偷抹眼泪。幕间休息,老人颤巍巍到后台,拉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我那年……也在垓下。”老人走了,他却愣了好久。原来他舞的不是两千年前的剑,他唱的是台下人心里未凉的血。角色在他身上活了,而看客把自己的魂,暂时寄放在了戏里。这戏台,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壁,台上的一声叹,撞到台下无数人心底的往事,荡回来,声音就更沉、更重了。
也有静的时候。大幕落下,场子里人散尽了,只剩几盏昏黄的灯。他独自坐在妆镜前,一点点卸去油彩。镜子里的那张脸,渐渐清晰,苍白,带着疲倦,那是他自己。方才的贵妃、英豪、冤魂,都像一层薄薄的蝉蜕,褪下来,软软地堆在脚边。这时的后台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方才满场的喝彩与眼泪,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,模糊了,远了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有时候会陌生。刚才在台上,那个引动满场情思的人,是谁呢?是他,还是“他”?
有一夜,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枚皮影。被人用竹签子挑着,在亮晃晃的幕布后头动弹,一举一动,全凭那几根细线的牵扯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戏文里那样婉转或激昂的调子,只有“嘎吱嘎吱”的、枯燥的摩擦声。惊醒过来,一身的汗。他看着墙上挂着的戏服,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,像一个个等待附身的精灵。他忽然明白了,哪有什么绝对的自由呢?人生天地间,谁身上没牵着几根线?父母师长、功名富贵、伦常道理,都是线。戏里的角色,被剧情和曲牌牵着;戏外的我们,被更大的幕布和更无形的手牵着。区别或许只在,好角儿能在线的范围里,舞出最美的姿态,唱出自己的声音。
后来,他老了,嗓子倒了,不能再登台。他成了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那个老人。看着台上的年轻人,唱着他当年唱熟的段子,一个转身,一个眼神,都像极了他当年的模样。他闭上眼睛,锣鼓丝竹声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台上,水袖那么长,灯光那么暖,满场的呼吸都跟着他的一举一动起伏。他这才懂得,幕起,是投入一段命运,燃烧自己;幕落,是抽身一种人生,回归寂静。而那一唱三叹的回响,从未停歇,它从台上传到台下,从过去传到将来,从一个灵魂,撞进另一个灵魂。
最后的锣鼓点儿停了。大幕彻底合拢,遮住了一切光影。场灯亮起,人们起身,散去,谈论着晚上的饭菜和明天的活计。戏,好像真的散了。但总有一些东西留了下来,在空气里微微震颤,在离场人的眼底,留下一抹未曾擦净的湿润的光。那是命运经过时,低沉的、绵长的回响。而所有的角色,都在这回响里,完成了他们无声的、永恒的独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