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樟树又掉叶子了。风一过,那些蜷曲的、带着褐色斑点的叶子,就簌簌地落下来,铺在水泥台阶上,踩上去有细碎的、干燥的声响。这声响,像一把钝钝的钥匙,不经意间,就捅开了记忆那把生了锈的锁。
吱呀一声,门后涌出的,是外婆的灶火气。那口大铁锅总是热气腾腾的,锅沿结着经年累月的油垢,亮晶晶的。外婆佝偻着背,用那把磨得光亮的锅铲,翻炒着四季。春天是清香的荠菜,夏天是滚烫的冬瓜汤,秋天是甜糯的芋头,冬天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炖菜。油烟机是没有的,炊烟顺着墙壁攀上去,熏黑了屋梁,也把日子熏出一种暖洋洋的、实实在在的味道。那时的黄昏特别长,阳光斜斜地切进厨房,光柱里浮动着万千微尘,像无数个金色的梦在缓缓游动。我趴在饭桌边写作业,铅笔沙沙响,外婆的锅铲哐当哐当,两种声音缠在一起,就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配乐。
这配乐里,还混着蝉鸣。暑假的午后,世界被晒得发白,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相片。我和邻家的孩子,举着长长的竹竿,竿头涂满黏黏的面筋,在梧桐树下仰着头,屏住呼吸,去粘那嘶叫得正欢的蝉。粘到了,便是一阵压低嗓子的欢呼;粘不到,也不懊恼,汗流浃背地继续。累了,就躺在竹席上,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,把窗外的热风搅成一团困意。半梦半醒间,能听见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,一声一声,拖着悠长的尾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一条凉丝丝的线,穿起了整个慵懒的夏天。
还有那条通往学校的小路。路是碎石子铺的,坑坑洼洼,下雨天积起一个个小水塘。我们穿着雨靴,专挑水塘踩,“啪嗒啪嗒”,水花溅得老高,弄湿了裤腿,却换来没心没肺的大笑。路旁有野牵牛,蓝紫色的,像一个个小喇叭,清晨开得精神,到了中午就蔫了。我们总说,它们是跟着我们一起上学、一起放学的。小路尽头,是学校生了锈的铁门。门卫大爷有个旧收音机,永远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。每次迟到,被他逮住,他也不真骂,只是瞪一眼,说:“下次早点!”那语调,如今想起来,竟比任何怀念都更像怀念。
这些声音,这些画面,它们从未消失,只是被后来更喧嚣的时光盖住了,沉在了心底。它们成了旧回声,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,被一阵熟悉的风、一种熟悉的气味、一段相似的旋律所唤醒,然后在耳畔、在心头,轻轻地、一遍遍地回响。
那回声里,有再也回不去的灶台温度,有早已四散天涯的玩伴容颜,有外婆再也直不起来的腰身。它们不尖锐,不催泪,只是那么温存地、固执地响着,提醒你,曾有过那样一段被烟火气包裹得严严实实、被蝉鸣拉得无限漫长的好时光。它无关乎感伤,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自己从何处来,确认生命里曾有过那样饱满而扎实的底色。这旧回声,大约是时光留给我们每个人,最私密也最温柔的遗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