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北风打城门洞子钻进来,贴着地皮儿扫,青石板路便泛起一层冷冽冽的青光。天是灰扑扑的,沉沉地压着屋脊,仿佛一床用了多年的旧棉被,吸饱了潮气,厚墩墩地往下坠。枝桠全秃了,利利落落地伸向天空,像谁用焦墨在生宣上狠狠劈了几笔,筋骨嶙峋,透着股子倔强的寒。
起初是些霰,沙沙的,细碎碎地,打在瓦上、窗上,像是谁在远远地筛着极细的盐。不一会儿,真正的雪才来了。那不是鹅毛似的,是粉,是末,是漫无目的、随风游荡的尘。它不急着落,先在低空里徊着,打着旋,粘着、恋着,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虚空中轻轻地、反复地搓捻。这便是“低徊”了——一种迟疑的、不肯爽快坠落的姿态。天色因此更暗了些,却是一种柔和的、毛茸茸的暗,世间尖锐的轮廓都被这游移的雪末子耐心地打磨、浸润,模糊了边界。
远处的塔,近处的牌坊,都成了淡墨的影,在纷纷扰扰的雪纱后面,静静地立着,仿佛沉在时间的底处。偶尔有一两只寒鸦掠过,“嘎”地一声,将这寂静的帷幕划开一道口子,却又转瞬被更多的雪填满。街角卖烤红薯的炉子,吐着一小团桔红的光与热气,那光晕在雪影里晕开,暖得极卑微,也极固执。行人缩着颈子走过,脚步声被雪吸了去,只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、很快又被抹平的印子,像不曾来过。
这雪,下得真是寂寞。它不喧哗,不堆积,只是徘徊,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慢吞吞的、恍惚惚的灰白调子里。时间仿佛也被这低徊的雪影拖慢了,黏滞了,凝成一个透明的、微凉的琥珀。墙角那株老梅,还未到盛放的时候,铁黑的枝干上,却已隐隐爆出些比米粒还小的、暗红的骨朵儿,像这寒时纪里,不曾说破的、一点点的盼头。
雪还在徊着,似乎永无决断。这寒时纪的日脚,便在这无始无终的徘徊里,一寸一寸,挪向更深、更静的夜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