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官场现形记》,就像掀开了晚清官场那块绣着锦绣补子却爬满虱子的破袍子。李伯元这支笔,蘸的不是墨,是照妖镜上的水银,把一群顶着顶戴花翎的魑魅魍魉照得原形毕露。这书不是什么英雄传奇,而是一幅密密麻麻的“宦海群丑图”,看完了心里头沉甸甸的,又觉着一股子辛辣气直冲脑门。
书里头当官的,十个里有九个半,心思早就不在“治国平天下”上了。那官场成了个大集市,顶戴是货,银子是价码,良心和规矩都成了可以论斤称两的破烂。捐官就像做买卖,本钱下得足,就能捞个缺份;上任如同开张,头等大事就是琢磨着怎么把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,还得赚个盆满钵满。于是乎,层层盘剥成了规矩,欺上瞒下成了本事,巴结钻营成了正途。你看那个冒得官,为了升官能把亲生女儿送给上司玩弄,人伦纲常在这顶乌纱帽面前,轻得不如一张银票。还有那个刁迈彭,坑蒙拐骗、过河拆桥,竟能在官场里如鱼得水,步步高升。这哪里还是朝廷命官,分明是一群穿着官服的生意人,做的还是最黑心、最无本的买卖。
这官场像个大染缸,白的进去,想不黑着出来都难。好一点的,像那个傅钦差,起初也算想办点实事,可架不住底下人全是那一套,最后自己也半推半就,同流合污。更多的,是像胡统领那样,剿匪不敢去,邀功冲在前,把老百姓当牲口一样杀良冒功。他们的聪明才智,全用在了怎么揣摩上司的喜好,怎么编造漂亮的禀帖,怎么在规矩的漏洞里给自己捞好处。国家安危、民生疾苦,在这些“聪明人”眼里,远不及上司一个脸色、同僚一句闲话来得要紧。整个官僚系统,就像一台生了锈又卡满了私利的机器,早就不为公家办事,只为维持它自身腐朽的运转,顺便把民脂民膏榨个干净。
李伯元写这些丑态,不是冷静地白描,是带着满腔的愤懑和鄙夷在“现形”。他不用直接跳出来骂人,只把那些人物的言行举止如实摆出来,就够让人看得牙痒痒。写官场的规矩,其实是写规矩如何被玩弄;写官场的应酬,其实是写利益如何勾连;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,底下全是见不得光的交易。这种“现形”的力量,比任何直接的批判都来得深刻、来得刺骨。它让我们看到,一个王朝的末日,不仅仅是船坚炮利不如人,更是从根子上、从管理这国家的这群人心里,早就烂透了。他们趴在将倾的大厦上,想的不是如何扶一把,而是争抢着拆下最后几块值钱的木头。
合上书,眼前晃动的还是那些或贪婪、或谄媚、或愚蠢、或狠毒的官场面孔。这部“现形实录”没有给出救世的药方,但它把这深入的病症,血淋淋地解剖开来给人看。它告诉我们,当权力彻底失去约束与理想,沦为纯粹的个人私欲工具时,会滋生出怎样一种普遍而荒诞的罪恶。晚清的官场是塌了,但《官场现形记》这面镜子还在,照古人,也照今人,照历史,也照那未曾彻底消散的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