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教室的空调,冷气开得真足啊。报到那天,我缩在崭新的校服里,手心里却全是汗。粘腻的、陌生的、带着一点不安的汗。周围都是新面孔,大家安静地坐着,目光偶尔谨慎地碰撞一下,又迅速弹开,像受惊的含羞草。空气里有新课本的油墨味,有塑胶跑道的太阳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绷紧了的气氛。我的初中,就在这股凉飕飕又汗津津的滋味里,开始了。
起初,一切都是急急慌慌的。从一座教学楼冲向另一座,像笨拙的工蜂寻找自己的蜂巢。课表是张迷宫地图,我总在课间十分钟里迷路,脚步在走廊上敲出慌张的鼓点。老师们的声音也成了新的声音,语文老师温润,数学老师利落,英语老师的调子起起伏伏像唱歌。我得把耳朵竖得尖尖的,才能把这些声音和它们背后的面孔、科目一一对上号。最要紧的是,我得把我自己,从小学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座位里拔出来,重新种进这片叫做“初一”的土壤里。这感觉,就像把一棵习惯了小盆栽的植物,猛地移栽到开阔的野地,风很大,阳光很烈,根须悬着,有点摇摇晃晃。
我的同桌是个男生,头两天,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“三八线”。说话只用最简短的词:“借过。”“谢谢。”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。直到那节地理课,老师讲到地球的自转,说正是因为自转,我们才有昼夜交替。我正努力想象那个倾斜着身子旋转的大球,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梦呓般的嘟囔:“那要是它转累了,停下来歇一歇,天是不是就一直亮着了?”我一愣,没忍住,“噗嗤”笑了出来。他转过头,脸“腾”地红了,眼里却有点不好意思的亮光。我也觉得脸有点热,但那条紧绷的线,好像就在那声笑里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下课铃响,他摸摸后脑勺,主动问:“刚才…你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傻吧?”我摇摇头,说:“不是,我觉得…挺有意思的。”从那以后,我们开始讨论作业,分享零食,抱怨体育课的跑步。那道初遇时厚厚的墙,原来只需要一个偶然的、共同的念头,就能凿开一扇透气的窗。
现在,教室里还是那么冷,但我不再缩着了。我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出哪个是班主任来了,能在食堂的人潮里准确地找到朋友占好的座位,能把七门功课的作业安排得不再那么手忙脚乱。我不再是那个在走廊里迷路的新生了。这段时光,初遇时觉得它好长,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陌生跑道;如今回望,它却又很短,只是跑道上一个刚刚起跑的弯道。但我知道,所有后来的一切,那些奔跑的畅快、并肩的笑语,甚至跌倒的疼痛,都源于这个有点紧张、有点笨拙,却又无比珍贵的起点。
时光初遇时,我像一颗被雨水打湿的种子,懵懂地落进这片新天地。如今,我悄悄伸出了第一枚稚嫩的根须,抓住了第一把泥土。虽然还看不见花开的样子,但那种扎根的感觉,真真切切地告诉我:我在这里了。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