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舔到山尖,雾就活了。淡青的、棉絮似的,从谷底一团团浮起来,缠在半山的松林腰上。松针蘸着露,让光一照,每根都成了金线,绣在雾的软绸上。这时候的山是蒙着面纱的,只隐隐透出些苍青的轮廓,羞答答的,不肯全让你瞧见。你须得耐心等。等到太阳攀高些,猛地一发力,那雾便倏地散开,像戏台前的绒幕陡然拉开——哗!一整座滴着翡翠的山峦,亮晶晶地扑到你眼前来。那绿是分层次的:近处的油亮,远处的沉郁,山谷里还藏着一汪一汪的、墨玉似的水潭。你忽然觉得,这一早的等待,便是为了这幅画在你眼前“豁”地展开的这一瞬。
河却是另一番性情。它是不知疲倦的。白日里,它哗啦啦地赶路,把天光云影、两岸的花草,一股脑儿揽在怀里揉碎,化成满河的碎银子,叮叮当当地往下游淌。石头被它磨得圆润,躺在浅滩上,像一只只温顺的兽。可到了黄昏,它就变了。夕阳像打翻了的胭脂缸,浓浓地泼在水面上。河水这时走得慢了,沉甸甸的,仿佛驮着一河的火焰。那光映在临水的石壁上,晃晃悠悠,石壁便也像是暖的、软的了,有了绸缎的质感。你看着那光一寸一寸暗下去,由金红变成绛紫,最后化作一缕青灰的烟,溶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于是,河水的声音便清晰起来,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亮,凉丝丝的,一直能流到人的梦里去。
你若看厌了山水的静与动,不妨抬抬头。天是最大的幕布,上演着最阔气的戏码。暴雨前来得最是轰轰烈烈。先是天边堆起乌沉沉的云山,铁砧似的。没有风,空气闷得能拧出水。忽然,一道惨白的闪电,像天神用鞭子抽裂了天穹,紧接着,闷雷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,轰隆隆,碾过你的头顶。雨点砸下来,起初是硬的,打在叶上噼啪作响;很快就连成了线,织成了瀑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只剩喧嚣的水声。可这霸道来得快,去得也急。云散雨收,被洗过的天空,蓝得透亮,低低地悬着一弯彩虹,像是谁给这浩劫留下的一个温柔的句点。你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闻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气,觉得心也被那场暴雨洗过了一遍。
自然从不为谁表演,它只是存在着,变化着。春日草芽顶开冻土的那点倔强,秋日一片红叶离开枝头时的那份静美,夏日骤雨初歇时荷叶上滚动的几颗水珠,冬日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那丝转瞬即逝的凉意……都是它信手涂抹的笔触,无一不真,无一不美。它不要你懂,只要你看见。这场盛宴没有主人,座位却为你虚设;它永远在开席,杯盏里永远斟满了光、影、颜色与声音。你推门进去便是客,随时可以坐下,静静地看,看这出永不落幕的好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