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朱红楼阁的梦,终究是被泪浸透的。它曾多么璀璨,像一场琉璃世界里的盛宴,珍珠玛瑙、金玉锦绣,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。真正的梦,是青春的笑语在回廊间碰撞,是海棠诗社里墨香与才情的飞扬,是冬夜啖腥膻、脂粉香娃围炉割腥的酣畅,是“眼空蓄泪泪空垂”的心事暗结,是“寒塘渡鹤影,冷月葬花魂”的灵犀一点。这朱阁中的梦,是用最纯粹的情感与才思织就的,轻灵、鲜艳,却也脆弱如朝露。当现实的日头渐渐升起,那泪水便不止从黛玉的眼中,也从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底涌出,一滴一滴,凝住了时光,也凝住了那再也回不去的韶华与痴妄。泪光里,梦成了琥珀,美丽而永恒地封存。
而玉楼的春天,终究被尘世的风霜悄然掩埋。那尘,是功名利禄场上扬起的呛人灰土,是家族运数衰败时坍塌的梁木朽屑,更是那无可违逆的、叫作“世事”与“命运”的厚重尘埃。玉楼里的春天,是“座上珠玑昭日月,堂前黼黻焕烟霞”的烈火烹油,是元春省亲时那昙花一现的皇家恩荣与骨血分离的隐痛,是凤姐儿叱咤风云、算计经营却反算了卿卿性命的精明与悲凉。这春天,是构筑在流沙上的繁华,看着花团锦簇,内里却早已被蛀空。尘埃起时,先是迷了眼,让人看不清前路;再是覆了心,让温情变得冷漠;最终是彻底掩埋,任凭你曾是怎样如花美眷、似水流年,怎样雕梁画栋、钟鸣鼎食,都逃不过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终局。
“泪凝”与“尘掩”,一者向内,是情感与精神世界的凝结与封存;一者向外,是外部世界与历史洪流的无情覆盖。它们共同指向那场盛大梦境与繁华春日的消逝。朱阁的梦,因泪的纯粹而珍贵,也因泪的苦涩而沉重;玉楼的春,因尘的覆盖而苍凉,也因这覆盖,让那曾有的绚烂在记忆与传说中,获得了一种悲剧性的不朽。这十二个字,仿佛是太虚幻境入口那副对联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在人间故事里的一个凄美注脚,道尽了红楼一梦的本质:所有美好的、珍贵的事物,其存在本身,似乎就是为了最终的逝去与怀念。而我们在书外,看着那泪光,拂开那尘埃,窥见的,又何尝不是我们自己生命中那些曾经晶莹、终被岁月掩埋的“梦”与“春”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