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家里最后一扇窗户被贴上崭新的窗花。奶奶眯着眼,用皱褶的手将红纸抚平。那红,浓得像是要从窗玻璃上淌下来。傍晚时分,我无意间抬头,却看见了一幅奇景——西边天上,悬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,淡淡地透着白;而东边窗棂上,那大团簇新的窗花,被屋里泻出的暖黄灯光一照,竟晕开成一枚朦朦胧胧、毛茸茸的红月亮,端庄地镶在夜色作底的画框里。天上的月是清冷的客,窗上的“月”才是暖的家。
这枚“红月亮”的光,似乎是有味道的。它幽幽地引着我,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——那股熟悉的、混着芝麻焦香与麦芽清甜的味儿,丝丝缕缕,从厨房的方向飘来。我顺着香味走过去,看见爷爷正守在灶台边,守着那口咕嘟咕嘟响的小铜锅。锅里,琥珀色的糖浆翻滚着细密的气泡,香气像有了形质,氤氲了整个厨房。爷爷的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,他用筷子飞快地挑起一缕热糖,手腕灵活地一甩一绕,糖稀便听话地凝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,搁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,迅速冷却成脆亮的壳。这是我们家每年必备的“灶糖”。
“从前啊,这是给灶王爷甜甜嘴,请他上天言好事的。”爷爷把一只小兔子递给我,“现在啊,是给我们家的小馋猫甜甜嘴。”糖在嘴里“咯嘣”一声脆响,甜意瞬间炸开,那甜不是腻人的,而是带着粮食朴实的香,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底。我含着糖,再走回窗前。天上那轮真月亮,不知何时悄悄爬高了,清辉洒在院子里。而窗上那枚“红月亮”,却因为嘴里化开的甜,仿佛更温润、更饱满了。两种光,一种甜,在除夕夜这个特殊的时空里,奇异地交融在一起。
窗上的红,是剪出来的、贴上去的祈愿;嘴里的甜,是熬出来的、绕出来的牵挂。它们都比天上那轮永恒的月亮更具体,更有温度。那晚,我枕着残留的灶糖香气入睡,梦里,那枚窗上的红月亮,一直暖烘烘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