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墨汁泼洒在卡萨兰城的上空,浓得化不开。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煤烟、霉斑与廉价香料的混合气味,它们缠绕在狭窄巷道湿滑的鹅卵石上,也钻进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缝隙。城市的辉煌属于上城区那些灯火通明的尖塔与琉璃穹顶,而这里,锈巷,是光刻意遗忘的角落,是影子肆意滋生的温床。
洛伦就是在这片遗忘之地,像一株不起眼的苔藓,学会了如何从石缝里汲取水分和活下去的养分。十七岁的年纪,身形瘦削得近乎单薄,总裹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肘部磨损严重的深色短褂。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,大多数时候低垂着,没什么神采,只有在阴影里快速移动、或指尖触碰到某些“特别”物件时,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他是一名“寻物者”,锈巷居民都这么称呼他,意思是能找回丢失物品的人,无论那物品是掉进了下水道,还是“不小心”进了别人的口袋。
今晚的委托有些不同。委托人是药剂师老格里恩,一个平时连多付一个铜子儿都要哆嗦半天的吝啬鬼,此刻却将三枚银币——足够洛伦安稳生活两个月——压在油腻的桌面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恐惧的颤音:“不是寻常物件……是我老师留下的笔记,羊皮封面,铜角包边。它昨晚……自己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消失了。我听到了……低语。”
洛伦没多问“低语”是什么。在锈巷,知道太多不是美德。他收下两枚银币作订金,将剩下一枚推回去。“找到再付清。”
目标是一个叫“鼹鼠”的销赃者,住在排水渠交汇处的废弃泵房。那里是连巡逻队都懒得踏足的污水源头。洛伦没有走门。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烟,沿着建筑外墙那些几乎不存在的凸起和裂缝向上攀爬,动作精准而安静,仿佛黑暗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这身手并非天生,而是无数次为了生存而进行的“练习”结果。他曾目睹过一个穿着银边黑袍的男人,用一种类似的方式消失在贵族宅邸的高墙后,那一刻,某种冰冷的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。
泵房内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物的臭味。“鼹鼠”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检查几件沾着泥的银器。那本羊皮笔记被随意地丢在一堆破烂中间,封面上的铜角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就在洛伦用一根细铁丝探入门内机关,准备悄无声息地打开插销时,笔记封面上一个黯淡的纹章——一只闭合的眼睛——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幽光。
洛伦的动作顿了一瞬。不是错觉。几乎在同一刹那,泵房角落的阴影突然“活”了过来,蠕动着、凝聚着,变成一只介于烟雾与实质之间的多节利爪,悄无声息地刺向“鼹鼠”的后心!这不是人类的手段。
没有时间思考。洛伦猛地撞开虚掩的窗棂,木屑飞溅。这响动惊动了“鼹鼠”和那只阴影利爪。“鼹鼠”尖叫着滚到一旁,而利爪瞬间调转方向,如毒蛇般射向破窗而入的不速之客。洛伦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,利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,带起一阵阴冷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,在墙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腐蚀痕迹。
他扑向笔记,抓起它扔进随身布袋,同时一脚踢翻了油灯。火焰瞬间引燃了地上散落的油污和破布,泵房内火光骤起,浓烟滚滚。阴影在火焰中发出无声的尖啸,剧烈扭动,似乎对光与热极为厌恶。“鼹鼠”连滚爬爬地逃出门外。
洛伦没有立刻逃离。在跳跃的火光与狂舞的阴影间隙,他死死盯着那逐渐消散的怪异存在,灰绿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的麻木,而是点燃了一种近乎灼热的冰冷。恐惧?有的。但更汹涌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、近乎战栗的明悟:原来这世界真的存在水面下的暗流,存在这种超乎锈巷小偷小摸、也超乎上城区金碧辉煌的……真实力量。那本笔记的低语,这阴影的利爪,它们属于同一个他所未知的领域。
他带着笔记和脸颊上那道开始隐隐作痛、泛着不正常青黑色的擦伤,消失在通往更复杂黑暗的巷道深处。火焰在他身后吞噬着泵房,也将他过去仅仅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十七年,烧成了灰烬。序章结束,暗影之门,已向这个无名的学徒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那缝隙里透出的,不是光,是更深邃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等待被攫取的知识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