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了。
黑暗像墨汁泼进房间,瞬间吞没所有轮廓。我摸索着拉开抽屉,指尖碰到一段光滑的圆柱体——是半截白蜡烛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一朵颤巍巍的橙黄火苗亮起,黑暗被推开一小圈,光晕恰好笼住书桌。
这是外婆留下的蜡烛。她总说“过日子要留点老东西”,于是柜子里总备着这些“没用”的物件。此刻,烛芯“噼啪”轻响,蜡油聚成浅洼,又沿着柱身缓缓淌下,凝成不规则的泪痕。光在墙上投出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,房间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——原来在没有顶灯的日子里,夜晚是这样被照亮的。
我想起更早的烛光。小学暑假在外婆家,雷雨总爱折断电线。外婆会点上蜡烛放在搪瓷盘里,就着那团光给我补袜子。针线在她指间穿梭,影子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跳舞。她哼着听不清词的歌谣,调子又轻又慢,像在哄睡整座山林。我问她怕不怕黑,她停下针线,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说:“有光守着,夜就短了。”那时不懂,只觉得烛火暖洋洋的,能把雨声都烤软。
烛焰忽然猛跳一下。是风从窗缝挤进来,光便剧烈地颤抖、弯腰,几乎要熄灭了。我下意识用手去护,掌心感到微微的烫。它稳住了,继续燃烧,只是焰心更亮了些。这截蜡烛已经很短,但它燃烧得格外认真,仿佛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,要把所有光亮都挤出来。
这让我想起一些人和事。巷口修鞋的老伯,摊头总挂盏防风雨的煤油灯,他说夜里收摊晚,留点亮给走夜路的人;疫情封控时,对面楼的钢琴老师每晚在窗前弹琴,邻居们打开窗,让琴声和灯光流进彼此家里。他们像一截截散落人间的蜡烛,在各自的角落安静地亮着,不企图照亮整个世界,只是固执地对抗着挨近身的那一小片黑。
又一阵风。蜡油积得多了,便顺着沟壑往下爬,遇到冷处陡然凝固,像透明的钟乳石。燃烧是一种消耗,也是一种生长——它以自身的消融,换得光的延续。这过程疼痛而美丽,那些蜡泪是它走过的路、唱过的歌。外婆补袜子的那晚,最后她吹灭蜡烛时说:“你看,它把自己烧矮了,可屋子被它记得高了些。”
光晕开始明显变暗。焰心陷入蜡油围成的小井,井壁越来越高,光越来越吃力。我知道很快就要灭了,便盯着看。在最后一刻,烛焰猛地向上一跃,爆出极明亮的金黄,然后缓缓、缓缓地矮下去,矮下去,终于缩成一个红点,最后一丝青烟升起,在黑暗里画出看不见的轨迹。
黑暗重新合拢。但奇怪的是,眼前似乎还留着光的印记,视网膜上停留着温暖的幻影。我没有立刻去开灯——电已经来了,开关旁的指示灯在黑暗里泛着红光。我只是坐着,等瞳孔慢慢适应。
原来最深的夜,不是黑暗本身,而是忘记了自己也可以发光。那些在各自位置上安静燃烧的人,他们不唱嘹亮的战歌,只是哼着长而缓的调子,用暖意守望过漫漫长夜。当群星隐没、路灯熄灭,总有这样一截蜡烛被划亮,它说:至少在此刻,至少在这里,不让黑暗成为唯一的主宰。
而所有这样的时刻连缀起来,便是穿越时间的长歌。歌里唱着:燃烧吧,哪怕只为一尺光明;守望吧,哪怕只剩一寸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