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壶在炉上,咕嘟咕嘟地滚。白气从壶嘴、壶盖缝里一股股地挤出来,带着面与馅儿纠缠的、饱满的香气。不用掀盖,你也知道里头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:饺子们一定在沸水里上下翻腾,薄而韧的皮裹着鼓囊囊的芯,彼此碰撞,挤挤挨挨,个个都想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的鲜美。
可壶嘴呢?细细的,弯弯的,平日里流出清亮的茶水倒是从容优雅。如今面对这一肚子的“锦绣”,它却犯了难。热气能出,响声能出,甚至香味也能丝丝缕缕地逸出,偏偏那最实在、最饱满的“内容”,被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里头。任你饺子在腹中如何翻滚,如何心急火燎,壶嘴也只能吐出一缕缕徒劳的白雾。你想替它着急,伸手去提壶,沉甸甸的,分明是满腹才华的重量,可倾倒的动作做出来,出来的仍是虚无的水汽,顶多带出几点零星的油花。那完整的、热腾腾的饺子,一个也见不着。
只好等。等火熄了,水静了,热量慢慢散去。这时再小心翼翼地揭开壶盖——看吧,一锅曾经沸腾的才华,此刻安安静静地泡在温吞的水里,皮或许已有些泡软,馅儿的热乎劲也过了最好的时辰。它们依然是好饺子,模样甚至更清晰,但你心里明白,那最该被品尝到的、滚烫鲜活的劲儿,已经在等待与堵塞中,消磨了大半。茶壶在一旁沉默着,壶嘴依旧指向虚空,仿佛那场激烈的沸腾与挣扎从未发生。
这大约便是“倒不出”的滋味。不是没有,不是空洞,恰恰是因为太多、太满、太急切,所有的通道却又太细、太曲折、太不合时宜。于是那股子“锦绣”便在腹中自成一团混沌的宇宙,有创造的灼热,有表达的冲动,最终却在一次次的冲撞与受阻中,化为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、沉闷的叹息。旁人只看见壶口的烟,闻到隐约的香,却始终触碰不到那实实在在的、可以果腹暖心的内核。而那壶中的沸饺,在无人知晓的煎熬里,终于也慢慢凉了下去,与一壶温水,一同归于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