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推窗,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,眼前的世界已然改换了模样。昨夜不知何时,雪悄悄地来了,正应了那句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。只是这梨花,是素的,是静的,不带半分春日的喧嚣。
这雪下得斯文,不似北地那样豪迈泼辣,扯棉絮一般;也不像冬雨那般瑟缩恼人。它是翩翩的,袅袅的,从灰蒙蒙的天宇里,筛下细细的、莹白的粉末。看久了,便觉得那天空是一只巨大的、缓缓转动着的白玉沙漏,无穷无尽的晶屑,就这样不慌不忙地筛落下来,把人间的一切棱角、一切颜色,都轻轻地掩盖了,敷上了一层匀净的、松软的粉。屋瓦的黑,枯枝的褐,草叶的黄,还有远处马路那沉沉的灰,都被这素白的颜色调和了,变得朦胧而柔和。世界仿佛卸了妆,洗尽了铅华,只剩下最本真、最安恬的底色。
走到户外,脚下便是极轻微的“咯吱”一声,清清脆脆的,像是踩碎了什么薄薄的梦。这声音听着,心里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妥帖与满足。雪还在落,有几片胆大的,直往脖颈里钻,那一点倏忽即逝的凉意,竟带着甜丝丝的味道。伸出手,想接住几片瞧瞧它们的模样,它们却只是羞怯地一沾掌心,立刻化作了极小的水珠,亮晶晶的,像一声来不及叹息的、微弱的应答。这雪,终究是不属于人的温度的,它只属于这旷阔的、清冷的天地。
四下里静极了。平日里汽车的嘶鸣,人语的嘈杂,似乎都被这厚茸茸的雪被吸了去,滤得只剩下一些恍惚的、遥远的回响。这寂静是有分量的,沉甸甸地压着,却又让人感到轻快,仿佛自己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而透明,可以同那飘飞的雪沫融为一体。远处有孩童的欢笑声爆开来,几个小小的、鲜艳的影子在雪地里滚动,掷着雪球。那笑声撞在这静谧的空气上,并不显得刺耳,反倒像是给这静寂的银白世界,点上几笔活泼的、暖融融的颜料,叫人看着,心里也暖了起来。
我忽然想起古人咏雪的诗句来。谢道韫说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,那是闺秀的慧心与巧思,带着江南的灵动与暖意;岑参说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那是边塞的奇丽与壮阔,满是生命的欢腾。而我眼前的雪,似乎更近于王维画中那“隔牖风惊竹,开门雪满山”的意境,是独处的,是静观的,是与天地精神往还的。它不来装点什么,也不来兆示什么,只是这样静静地落着,覆盖着,给奔忙的、疲惫的人间一段纯粹的留白。这留白里,仿佛能听见时光缓缓流过的声音,能看见自己平日里被忽略了的、清晰的影子。
雪渐渐小了些,成了零星的、慵懒的几片。天空的沙漏仿佛快要流尽了,露出后面更高远、更明净的底子来。这场素雪的翩跹,大约是要停了。它来时未曾惊动谁,去时大概也是这般悄然的。只是经过它这一番温柔的涂抹,这人间,到底是有些不同了。那素净的底色里,仿佛蕴着一点无声的言语,待你去听,待你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