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窗外的槐花又开了,一簇簇小白灯笼似的,藏在油亮的绿叶间。香气是看不见的,却一股脑儿钻进教室,搅得我心痒痒。这香气,让我想起了太奶奶的后院。
那才是住在我心里,怎么也抹不掉的一片风景。
太奶奶的后院不大,篱笆边总是热闹的。春天有金灿灿的迎春,夏天是挤挤挨挨的指甲花,秋天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泼辣。但主角永远是那棵老槐树,它歪着脖子,树干粗得我抱不过来,树皮裂开深深的口子,像太奶奶手背上的纹路。每年五月,槐花开的时候,那香味能浸透整个院子,甜丝丝、软糯糯的,仿佛把风都染成了淡白色。
最快乐的是槐花盛时。太奶奶会搬来竹梯,颤巍巍地站上去,用带钩的长竹竿去够那一串串最饱满的花穗。我就端着竹篮在下面接,仰着头,看雪片似的槐花扑簌簌落下,有时还会调皮地沾在她花白的发髻上。采下的槐花,太奶奶会用井水细细淘洗,沥干,拌上薄薄一层面粉,上笼去蒸。不一会儿,那股清甜的热气就弥漫了整个灶房。蒸好的槐花糕,淋上几滴麻油,便是天底下最好的点心。我吃得急,太奶奶就笑眯眯地看着,用她粗糙温热的手掌抹去我嘴角的碎屑:“慢点儿,都是你的。”
后来啊,槐花一年一年地开,太奶奶却一年一年地矮了下去。她不再能利落地爬上梯子,钩槐花的竹竿也闲置在了墙角,生了灰。我离开老家去城里上学的前一晚,她拉着我的手走到后院。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老槐树上,枝叶的影子洒了一地,像一幅晃动的水墨画。她没多说什么,只是捏了捏我的手,那手心还是那样粗糙而温暖。那一刻,老槐树沉默的影子,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旧年花香,和她眼里细碎的光,一起烙进了我的心底。
如今,我又闻到了槐花香。窗外的槐树挺拔整齐,是园林工人精心修剪过的样子。可我知道,我心里那片风景,永远是太奶奶那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的后院,是那棵会落“香雪”的老歪脖子树,是那双给我蒸槐花糕、为我抹去嘴角残渣的、带着槐花香气的温暖的手。它不随着时间褪色,反而在每一次闻到花香时,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温柔。
那是我永远的槐花飘香,是我心中,最珍贵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