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云烧成炭火的时候,风便从地平线那头起身了。它不紧不慢地迈过干涸的河床,踏着齐腰深的茅草走来。草们立刻伏下身子,又弹起,再伏下,像一片被无形的手指轮番拨动的铜簧,发出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、低沉而绵长的和声。这便是风诗的第一行,带着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的、干燥的温热气息,和一种辽阔的、近乎寂寞的开场白。
风是真正的行吟诗人,它的稿纸铺满了整个旷野。它路过那片孤独的、枝干虬曲的老槐树,脚步便慢了下来,绕着它徘徊,吟哦。树枝开始晃动,不是乱舞,而是有节律地、沉沉地摇着,仿佛一个苍老的哲人在斟酌字句,每一阵晃动,都落下几片早衰的黄叶,那是它掷地有声的、关于岁月的注脚。风读懂了树身上每一道裂纹里的故事,于是它把声音放得更低,变成一种呜咽的、却又充满理解的絮语,填进那些裂纹里去。这是诗中最为沉郁顿挫的一节。
然后,它跑动起来,奔向那片浩荡的芦苇荡。这里,是它最纵情的篇章。它不再沉思,而是呼啸着,畅快地穿过。无数芦花在瞬间被唤醒,扬起它们银灰色的、柔软的头颅,又顺着风势倾倒,再扬起。远远望去,那不再是植物,而是一片汹涌的、银光闪闪的波涛,是风在这里写下的一行行狂草,淋漓酣畅,瞬息万变。这波涛发出海潮般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”声,比茅草的和声更响亮,更激越,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。风在这里用了最浓墨重彩的笔触,写下了自由与奔放。
当它终于掠过那片*的、布满砾石的山坡时,诗风陡然一转。这里没有草木可以依托,风便直接与石头对话。它尖利地钻进石缝,吹出忽高忽低、如埙如箫的锐响,那声音是清冷的、带着棱角的,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荒凉与坚硬。一些细小的沙砾被卷起,敲打在更大的岩石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碎响,像是这古老乐章里细碎的打击节拍。这一节诗,严峻、肃穆,甚至有些残酷,是旷野骨骼深处的回响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风累了。它把速度放得极缓,极轻,在已经平静下来的草尖上漫步,只留下最后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、丝绸摩擦般的窸窣声。整片旷野都安静了,在月光下像一篇刚刚写就、墨迹已干的巨大诗稿。那被风吹过的每一道草痕,每一片叶子的朝向,每一道沙砾的波纹,都是这首诗具体而微的字句。它没有署名,却写满了天地;它不被诵读,却时时刻刻在生长、在变化。风在旷野上写的这首诗,标题就叫“自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