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柳青的《创业史》,那股子泥土味和汗腥气就扑面而来。它不是一本轻飘飘的书,是沉甸甸的,像梁生宝攥在手里的稻种,也像蛤蟆滩那一片需要人弯下脊背去对付的土地。读完了,脑子里最挥之不去的,是那些在泥土里挣扎、最终又从泥土里挺立起来的人,他们的脊梁,在时代的裂响中,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。
梁生宝的脊梁,是在变革的疾风里一点点硬起来的。他走的不是一条现成的路,“创业”这两个字,对他来说,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去碰那条谁也没走过的合作化路子。买稻种、分稻种,进山砍竹子,每一件事都小得像土坷垃,可垒起来,就是他要为庄稼人造的“江山”。他的力气不花在跟郭世富、姚士杰这些人斗嘴皮子上,全花在了一桩桩、一件件能让大伙儿看到希望的实际事上。他的“傻”和“犟”,恰恰是变革年代最需要的那股子定力。他不是什么高大的英雄,就是个黑瘦的庄稼汉,可他的脊梁里,撑着的是对一种新活法的信念,这份信念让他能在风雨里站稳,成了大伙的主心骨。他的脊梁,是“闯”出来的。
梁三老汉的脊梁,则是被生活压弯了,又在心里默默较劲,想要挺直的。他一辈子做梦都想当“三合头瓦房院的长者”,那是他心目中“创业者”最风光的模样。可儿子生宝走的,偏偏是他看不懂、觉得悬乎的那条道。他心疼儿子,又气儿子不按老路数来,那种焦躁、怀疑和偶尔迸发出的自豪,在他心里扭成一团。他的坚守,是对土地最本能的眷恋,是对传统发家路径近乎固执的信任。他的可爱与可贵,就在于他的转变不是轰轰烈烈的,而是在蹲在墙根吸旱烟的时候,在看着生宝真的干出点名堂的时候,心里那块冰悄悄化了。他弯了一辈子的脊梁,最后在理解和支持儿子的事业时,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挺直。他的脊梁,是“磨”出来的,带着旧时代的伤痕,却也映着新日头的微光。
书里还有很多人,像改霞,她的脊梁里藏着一股想要飞出蛤蟆滩的劲儿,那是女性对自身命运变革的朦胧渴望;像高增福,他的硬气是穷苦人用尊严守住的底线,沉默而坚韧。正是这一个个不同质地、不同姿态的脊梁,共同撑起了蛤蟆滩那片天,也让“创业”二字超越了简单的生产斗争,成了整个民族精神蜕变的缩影。
说到底,《创业史》写的不只是怎么把庄稼种好,怎么把互助组办成合作社。它写的是,在翻天覆地的时代浪潮拍打过来的时候,最普通的中国农民,他们的脚怎么踩进泥土,他们的腰怎么弯下又挺起。变革需要梁生宝那样向前冲的闯劲,而坚守也需要梁三老汉那样与土地血肉相连的厚重。他们的故事告诉我,真正的脊梁,不是天生钢筋铁骨,而是在生活的重压和时代的召唤下,从泥土里汲取力量,带着泥点子和伤疤,一步步站成山的模样。这种从泥土中站起的脊梁,或许不够光鲜,但足够坚实,是一个民族往前走最根本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