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的我,像一棵急于触摸天空的竹子,只顾着向上,向上,再向上。我迷恋那种“拔节”的声音,迷恋成绩单上攀升的数字,迷恋一切能证明我在“长高”的刻度。我的生长,是一道笔直向上的轨迹,清晰、明确,却也单薄得只有一条线。
转变的契机,是一盆彻底枯萎的绿萝。我忘了它多久,它就死了多久。母亲没说什么,只是剪下仅存的一小段还带点绿意的茎,*清水里。我早已不抱希望。可几周后,光秃秃的茎上,竟冒出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白点。那不是向上长的芽,而是一颗向下探索的、怯生生的根。它那么微小,却那么固执地向着水的深处,向着黑暗与未知扎去。
我被这向下的力量击中了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那引以为傲的“向上”,是否只是一种对天空虚荣的追逐?而真正的养分,从来都来自脚下沉默的土壤,来自那些看不见的、盘根错节的深处。
于是,这一年,我决定换一种生长的方式。
我不再把所有时间都献给能“长高”的习题,而是分出一部分,让给“向下”的扎根。我开始真正阅读一本“无用”的哲学小册,在那些艰涩的文字里,触摸人类思想的根系;我鼓起勇气加入那个总在激烈辩论的社科社团,在一次次面红耳赤中,让自己的观点接受碰撞和重塑;我甚至重拾荒废的毛笔,在一次次失败的横竖撇捺里,体会什么叫“力透纸背”。这些事,不会让我的成绩排名立刻“拔节”,它们像那些悄无声息的根须,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缓慢而费力地伸展。
这个过程,充满了不适。当同伴们又攻克了多少难题时,我还在历史的脉络里迷茫;当大家炫耀着亮眼的分数,我可能只收获了一手墨渍和一篇无人喝彩的辩论稿。焦虑像野草一样蔓生过。但每当我想到那水中坚定的白点,心就慢慢沉静下来。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,我的生命维度,不再只有脆弱的高度,更开始拥有了粗粝的深度与广度。
我不再是一棵只顾仰天的瘦竹。我开始像一棵树,在努力承接阳光雨露的更贪婪地将精神的根须,伸向文学、历史、艺术与生活的沃土深处,去触摸复杂,去理解悲悯,去拥抱困惑。我知道,只有当向下的网络足够广袤坚韧,向上的枝叶才能迎风舒展得理直气壮,才能在未来某一刻,真正亭亭如盖。
这一年,我生长的方向变了。从一味向上,到学会向下。而我相信,这一次向下的深潜,是为了未来某一天,更沉稳、更丰沛地向上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