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院里的梅花开了,白梅,瘦瘦的,疏疏的几枝,在灰扑扑的墙角静静立着。没有红梅的热闹,也无绿萼的娇贵,像是被冬天遗忘的一小片月色,冷冷地、淡淡地挂着。邻人来串门,瞥了一眼,说:“这花太素,该种些红的。”我只笑笑,没应声。心里却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:“不要人夸颜色好,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
颜色是好东西,惹眼,招人喜欢。你看那,姹紫嫣红,谁走过不驻足赞叹?颜色是热闹,是认可,是挤在人堆里也能被一眼看见的安心。可梅偏不。它选在最冷的季节开,选在最素的颜色里住,甚至把香气也调得那样淡,非得你静下来,凑近了,才能从凛冽的空气里,捕捉到那一丝幽微的、凉沁沁的“清”。这清,不是清淡,是清透,是清正,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不混同于流俗的明白。
这“清气”,说来也怪。它不嚷嚷,不张扬,本是无色无味无声的一种存在。可它又是最有力量的。姹紫嫣红看久了,眼睛会乏;甜腻浓香闻久了,鼻子会木。唯有这一缕清,像一口冰泉下肚,激灵灵的一个冷颤,能把人从混沌里唤醒。乾坤之大,纷纷扰扰,多少鲜艳热闹来了又去,像戏台上一拨拨浓墨重彩的角儿,锣鼓喧天地登场,又悄无声息地落幕。最终能留在天地间的,能渗进岁月纹理里的,反倒是这无声无息的“清气”。它不争舞台,却充满了整个空间;它不辩是非,却自有一种裁判。
于是明白,那“不争颜色”,并非无能,亦非孤傲,而是一种更深的自信与选择。我的价值,何须倚仗你那一声“好看”来确认?我的存在,又何须挤进你那片绚烂的花海去证明?我自守着我这一份“清”,这清是我的根本,是我的魂魄。你看得见也好,看不见也罢,我就在那里,开着,香着,完成我这一季的性命。这份“清”,是与自我的坦诚相见,是对内在秩序的坚守。外面风雨琳琅,颜色变幻,我自有一个不染不妖的宇宙。
墙角的白梅,依旧疏疏的。风过时,微微颤着,那清气仿佛更幽远了些。它不曾想要填满谁的院子,却似乎真的,清透了这一小片乾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