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那股熟悉的粉笔灰和旧书页混合的味道,又钻进鼻子里了。一个暑假没闻见,竟有点陌生,又有点让人安心的踏实。脚步踩在刚拖过的、还泛着潮气的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闷闷的,和周围那些同样带着暑假余温的、忽高忽低的喧哗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巨大的、有点令人心慌的网。
新教室在二楼东头,窗外的老槐树比去年又茂盛了些,叶子绿得发沉,把阳光筛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,落在崭新的、还蒙着一层塑料薄膜的课本封面上。“新学期”三个字,就印在那层薄膜上,亮晶晶的,手指一碰,发出窸窣的脆响,像在提醒你,一个旧章节确确实实地翻过去了。
同桌还没来,旁边的椅子空着,铁制的椅腿闪着冷清的光。我坐下来,把书包塞进桌肚,桌肚比记忆里似乎小了一圈,边角还有上学期不知谁留下的、已经干透的涂改液痕迹,像个顽固的旧印记。心里头那股感觉很奇怪,像一锅慢慢加热的水,底下是重回集体的、隐隐的兴奋和期待,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;面上却浮着一层薄薄的、挥之不去的怅惘,为那再也追不回的、长长的、无所事事的下午。时间这东西,放假时觉得它黏稠得流不动,一开学,它立刻换上了跑鞋,*就是它起跑的哨音。
上课铃真的响了。不是记忆中那种尖锐的、能刺破耳膜的电*,换成了舒缓的电子音乐,可那催促的意味一点没变。嘈杂声像退潮般迅速收敛,最后凝固成一片等待的寂静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不是去年那位老师熟悉的、有点拖沓的步子,是陌生的、清脆有力的节奏。心,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。
新老师走进来,站定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全班。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背。他开口,声音平稳,介绍自己,介绍这门课,介绍他的规矩。没有多余的寒暄,话语像尺子量过一样准确。我忽然有点怀念起上学期那位总爱在课上讲两句题外话、笑得眼睛眯起来的老师了。人总是这样,失去了才觉出好来。可时光不回头,讲台上的人换了,坐在下面的人,其实也悄悄换了一副心肠。暑假里那些散漫的、四处飘荡的思绪,此刻必须像军训一样,迅速列队*,站成笔直的一排。
课,平铺直叙地开始了。讲的是新课,公式和定理黑压压地爬满了黑板,像一片陌生的森林。我努力想钻进去,可思绪总像不听话的鸟儿,扑棱棱地飞开一下,瞥一眼窗外被风吹得翻转的叶子,算一算距离下一个假期还有多少周。但每当要飞远时,那*,或老师突然的提问,又像一根线,猛地把它拽回来。这种拉扯感,就是开学最真切的滋味吧。身体被秩序安放在这里,灵魂却还需要一点时间,才能完全从那片自由的夏日天空里降落。
当我在崭新的笔记本上,郑重其事地写下日期和科目,当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、令人愉悦的声音,一种奇异的踏实感,又慢慢从心底升起来。这感觉,混杂着对未知的一丝畏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“在路上”的确定。就像一艘船,在港湾里漂荡休整了许久,虽然留恋风平浪静,但此刻锚链收起,发动机开始低沉地轰鸣,终究是要朝着既定的航线重新出发了。那片未知的海域有风浪,但也有新的岛屿和星辰。
放学铃响起,声音似乎比晨铃悦耳了些。收拾书包时,发现同桌不知何时在*稿纸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东西塞进包里的感觉不再那么慌乱无序。走出教室,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金色,学生们涌出来,笑声和谈话声再次涨满空间,鲜活而蓬勃。
九月启程,*叩响的,是又一程时光的门扉。门后是重复的日常,是堆积的课业,是成长的重量。那声音清脆,不容置疑,它打断散漫,也驱散迷茫。它告诉你,夏天已经存档,而新的故事,正随着这规律的鸣响,一帧一帧,匀速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