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上摊开试卷,我盯着这个题目愣了几秒。笔在手里转了个圈,突然觉得它真像一根桨。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大船桨,倒像老家渡口那种被磨得发亮的竹篙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我想起爷爷的笔。他那支英雄牌钢笔,笔帽早就咬满了牙印。爷爷年轻时在公社写材料,那支笔跟着他抄过田亩册,算过工分账。他说那时候写字是为了“交代”,把村里七零八碎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。后来他给城里的叔叔写信,一笔一划问冷暖,那支笔又成了牵风筝的线。前些年他眼睛花了,我教他用手机发语音,他摆摆手,还是摸出那支老钢笔,在药盒背面记电话号码。墨水洇开像老年斑,他说手写的字搁在那儿,心里踏实。
我的笔就轻快多了。从铅笔到中性笔,用完就扔,没什么舍不得。我用它在试卷上列公式,在同学录写祝福,在草稿纸画乱七八糟的漫画。有一回数学考砸了,我在笔记本上狠狠写了一整页“为什么”,写到“为什么”三个字都认不出来了,心里那团乱麻倒是慢慢松开了。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桑叶,把烦心事一点点吃干净。
去年暑假去图书馆,看见个清洁工阿姨蹲在休息区。她摊开皱巴巴的笔记本,用圆珠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报纸上的健康知识。我问她抄这个干嘛,她不好意思地笑:“老家婆婆高血压,城里医生讲的话她听不懂,我抄清楚点,托人带回去。”她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,笔杆上沾着点水渍,可那一笔一划工整得惊人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她那支两块五的圆珠笔,正在渡很重要的东西——把这座城市的关照,渡到那个我从未去过的山村炕头。
笔这东西真怪。它最硬,能刻碑勒石;又最软,能描眉画心。它记过状纸也录过情诗,算过国账也写过家书。现在人人敲键盘,手指一动删删改改,方便是方便,可总少了点什么。少的就是笔尖抵住纸面的那股子劲儿——你得想清楚才敢下笔,错了就是一道疤。这种郑重,这种“渡”的责任感,是漂流瓶时代的遗产。
收卷铃要响了。我忽然明白,所谓“心之所向”,未必是多么远的远方。可能就是爷爷药盒上那个清晰的电话号码,是同学录里某句被珍藏的玩笑话,是清洁工阿姨笔记本上工整的“低压90,高压140”。我们这一代人,键盘敲得出闪电,但最终能让一些东西稳稳靠岸的,或许还是手里这支最原始的桨。它不智能,不快捷,却能在时间的河流里,一趟一趟,把那些怕被风吹散的心意,渡到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