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总有一幅画面,是挥不去的暖与昏。那该是旧时年节,或是某个深冬的夜。外头是泼墨一般的黑与冷,风刮过窗棂,发出呜呜的低咽。屋里却另是一番天地了。
一只锡蜡台搁在厚重的木桌上,红烛烧得正旺。烛身肥硕,淌下泪来,一层一层地堆积在底下,像凝结的胭脂。烛火并非静止的,它总在微微地晃,连带那团橙红的光晕也柔柔地漾开,映得周遭的一切都失了清晰的轮廓,只剩下毛茸茸的、温存的边。光最先扑上那顶罗帐,帐子是旧绸的,颜色有些褪了,说不清是妃色还是水红。烛光一照,那红便活了,成了流动的、有温度的雾,将帐内笼成一个与世隔绝的、安恬的梦乡。帐幔的褶皱里,光影的深浅最是分明,深深浅浅,仿佛藏着无数个欲说还休的故事。
这时若添上一盏青灯,景致便更妙了。青灯指的是油灯,一只浅浅的瓷盏,盛着清油,一根灯芯探出头,燃着一豆青白的、稳静的光。它不像红烛那样热情外放,只是默默地守着自个儿的一隅清明。青灯的光是冷的,静的,像夜深时井里的月光;红烛的光是暖的,动的,像跳动的心房。两者却并不相斥。青白的光晕渗入那暖红的雾帐里,仿佛给一场温软的梦注入了一丝清醒的、可被记忆的质地。于是,暖帐的“暖”,便不止是温度,更是一种心境的妥帖与安宁;而“朦胧”,也不尽是模糊,是光线交织下,现实与梦境的温柔边界。
帐内的人,也许是围炉夜话的一家人,炉火毕剥,絮絮地说着家常;也许是一个倦读的学子,暂搁了书卷,望着烛火出神;又或许,只是一段无人惊扰的、沉睡的时光。红烛的光跃动着,将人影放大,投在墙上,成了皮影戏里亲切的角色。青灯则静静地照亮手边一卷翻旧的书,或是一杯温凉的茶。帐外的寒夜被这一帐的光与暖坚决地推开了,推得很远。这小小的帐内世界,自成宇宙,时间在这里流得格外慢,格外稠。
“红烛昏罗帐”,是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眷恋,是世俗的、饱满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幸福。那“昏”字用得太好,不是昏暗,是烛光摇曳、酒意微醺、睡意缠绵时,眼中所见的那种迷人的混沌与沉醉。“青灯暖帐映朦胧”,则似多了一分低回与省思。青灯自古伴着古佛、黄卷与孤独的守候,于此间,它却奇异地与暖帐相融,将那纯粹的欢愉衬得有了层次,有了纵深。仿佛在说,这安谧的温暖是如此可贵,因其外便是无边的清冷长夜;这朦胧的美感是如此动人,因其终有消散天明的一刻。
于是,这幅光影交织的画面,便不只是冬夜里一室的温馨。它成了许多人心里对“家”、对“安宁”、对“旧时光”最直观的意象。那红烛与青灯,一暖一冷,一动一静,一浓一淡,交织映照出的,是人生中最堪慰藉的平凡光景,是风雨飘摇的世界里,一个可以用双手拢住的小小火光。它不张扬,不炫目,只是昏昏的,暖暖的,朦胧地亮着,便足以抵御所有的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