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梅雨季节的午后,偶然翻出那本旧影集的。它被压在樟木箱最底层,裹着一层绵软的灰尘,像一段沉睡的旧梦。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,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泛白、起毛,摸上去有种粗粝的温柔。我轻轻拂去浮尘,翻开它,一股陈年的纸张与樟脑混合的气味,便悄然漫开,瞬间将我拉入那些褪了色的光阴里。
第一页是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,年轻的祖父穿着挺括的中山装,站在一株老槐树下,眉眼清亮,嘴角抿着一丝羞涩又坚定的笑。背景是低矮的瓦房和模糊的土墙,那是故乡老屋的院门,如今早已不复存在。我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祖父。我记忆中的他,总是坐在夕阳下的藤椅里,脸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,沉默地抽着旱烟。照片背面,是祖母娟秀的钢笔字:“一九六五,于新屋落成日。”短短几个字,却撑起了一个家庭崭新的希望。我指尖抚过那已有些晕开的字迹,仿佛能触到那个初夏午后的阳光,听到夯土筑墙的号子声,看见祖母倚着新门框,眼里满是未来的光景。
再往后翻,色彩渐渐鲜活起来。有一张是我满周岁时,被父母抱在怀里的照片。我戴着可笑的虎头帽,脸颊胖得嘟起,对着一只拨浪鼓咧着嘴,口水似乎都要滴下来。母亲那时真年轻啊,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穿着碎花衬衫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。父亲站在一旁,一只手揽着母亲的肩,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我,神情是初为人父的、略显紧张的骄傲。照片的背景是公园的假山和池塘,如今那公园早已改建得面目全非。我看着照片里那三个紧紧依偎的人,一股暖流混着难以名状的酸楚涌上心头。那般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欢欣,那样简单的背景与幸福,都被封存在这张四四方方的相纸里,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彼岸。
影集中间,还夹着几张零散的彩色照片,是九十年代初的“艺术照”。我大概七八岁,被妈妈领着,在照相馆里涂着鲜艳的红嘴唇,眉心点一个红点,穿着租来的、缀满亮片的公主裙,背景是虚假的宫殿布景。我对着镜头努力摆出“甜美”的笑容,姿势却僵硬无比。如今看来,这些照片充满了时代的滑稽感,可那份为了“留个漂亮纪念”而郑重其事的心情,隔着岁月,依然清晰可辨。那是一个普通家庭对“美”与“仪式感”最朴素的追求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略微泛黄的全家福。照片上人很多,祖父母端坐中间,父母一辈站在后排,我们这群孩子则挤挤挨挨地蹲在前排,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。那是太奶奶八十大寿时拍的,也是老屋里最后一张大团圆合影。不久后,老屋拆迁,大家便像蒲公英一样,散落在不同的城市与楼宇里。照片里,太奶奶穿着簇新的藏蓝色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瘪着嘴,但眼里的笑意却满得要溢出来。她第二年春天就安详地走了。这张照片,竟成了她与这个完整家族最后的、也是最圆满的合影。
合上影集,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。那些定格的瞬间,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,那些已然消逝的风景,都在这潮湿的空气里静静呼吸。影集本身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它不讲述宏大的历史,只收藏着私人角落里,那些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生命痕迹——一次落成,一次成长,一次装扮,一次团圆。这些被时光漂洗过的旧影,一片片拼贴起来,便是我们来时的路。它们躺在深处,静默如谜,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唤醒,告诉你,你从何处而来,你的根,曾深深扎进过怎样一片温厚而具体的土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