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台灯亮着,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。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着,忽然就停住了——我盯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得微红的夜空,冒出一个念头:在宇宙的另一边,会不会有另一个我,正做着和我完全相反的事情?
是的,宇宙的这一边,人们用右手写字;宇宙的另一边,人们一定都用左手写字,写出来的字像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样,是反的。宇宙的这一边,我正对着作业本愁眉苦脸;宇宙的另一边,那个“我”大概刚合上一本有趣的故事书,伸个懒腰,因为他的作业早在太阳还没落山时就做完了。我们的时钟是朝相反方向转的,当我的指针走向深夜,他的指针正滑向清新的早晨。
数学课最让人头疼。老师告诉我们,数字是死的,公式是铁的纪律。可我想,宇宙另一边的数学课一定不是这样。在那里,加法可能是融合:一片秋天的落叶加上一阵凉爽的风,等于一条铺满金黄的小路,再加上一个蹦跳着踩叶子的孩子,就等于整个季节的欢笑。减法呢,或许是分离:一座喧闹的游乐园减去所有旋转的灯光和音乐,就只剩下月光下静静伫立的空荡秋千,那是一种带着甜味的孤单。他们的考试,大概是在田野里用树枝画出问题的答案,让路过的蚂蚁和甲虫来当阅卷老师。
语文课就更有意思了。我们这里要背诵“床前明月光”,他们那里,也许诗句是活的。当你念出“月亮”这个词,一弯银白的、凉丝丝的光就会从课本里溜出来,轻轻贴上你的窗玻璃。当你写下“河流”,墨迹会在纸上晕开,变成蓝色的、潺潺流动的线条,还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。那个“我”写作文,大概只需要把想写的故事告诉会变字的笔,或者,他直接走进一个“故事迷宫”,亲身经历一遍,出来后文章就自动完成了。
最让我牵挂的,是关于那个“我”的生活。宇宙的这一边,我是个有点内向、常常为小事犹豫的孩子。上课举手前,心里要演练好几遍;想交新朋友,却总在开口前退缩。那么,宇宙的另一边呢?那个“我”一定是个果敢的家伙吧。他想说的话会像鸟儿一样直接飞出喉咙,他的脚步又快又坚定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眼睛里总是闪着探险家才有的光芒。他可能正骑着一条会飞的鱼掠过彩虹,或者在森林里和会说话的蘑菇商量今晚的梦境用什么颜色。
我们就像站在一面巨大的、看不见的宇宙镜子两边。我在这边沉默,他在那边歌唱;我在这里踌躇,他在那里奔跑。我的影子是他的实体,他的阳光穿透宇宙,成了我窗台上淡淡的、温暖的遐想。有时候我觉得,我那些不敢实现的愿望、悄悄藏起来的勇气,并没有消失,而是像星光一样旅行,最终都落在了他身上,由他替我活得轰轰烈烈。
台灯的光暖暖地照着手臂,我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作业本。但我知道,每当夜深人静,我望向星空时,宇宙的对岸,也有一双眼睛在望过来。我们共享着同一份好奇,同一份对“对面”生活的想象。也许,正是这个藏在宇宙对岸的、倒影般的“我”,让眼前的这个世界,也变得不那么单调,不那么令人害怕了。因为他存在,所以我所有的“不敢”和“如果”,在某个遥远的地方,都成了“敢”和“正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