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这个时候,我总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,去赴一场约。这约会是早就定下的,没写进日历,却刻在骨头里。对方是春天。
我赴约的地方,通常是一条老护城河边的土坡。去那儿得穿过一片半荒的杂树林,脚下是去秋积到今春的腐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,没声儿,像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聚会。约会的信物,总是那抹绿。不是枝头那种张扬的、宣告胜利的新绿,而是贴着地皮,从枯草根儿里、从石缝边上,悄悄探出来的茸茸的绿意。你得蹲下,拨开那些赭黄的、脆硬的旧年草叶,才能看见。那绿怯生生的,带着点鹅黄的底子,薄得能透光,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化了。可它就在那儿,硬是在一片萧索里,挣出了一点儿活泼的、不容置疑的生机。我伸出指尖,极轻地碰一下,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这就是春天给我的第一张名片,素净,又郑重。
风是这场约会里最殷勤的传话者。它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时,声音还是“呜呜”的,带着冬日的余威。可只要它拂过你的脸,那感觉就全变了。那风里像掺了极细的、看不见的温水,一下子就把你裹住了,不冷,也不燥,是一种恰到好处的、温柔的包裹。它把你外套里蓄了一冬的寒气,一点点地勾出来,化掉。你忍不住要解开两颗扣子,让这风也钻进脖领里去,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,都像河面的冰,在这风里酥酥地、痒痒地裂开细纹。风里还有味道。是湿润的泥土翻身的气息,是干草茎在回暖的空气里慢慢发酵的微酸,隐隐约约,似乎还有一丝将来桃李的、渺茫的甜香。你闭着眼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像被这风淘洗了一遍,清亮亮的。
约会的正主儿,是声音。你得静静地听。河水化开了,流得还不急,是“潺潺”的,带着冰凌子互相磕碰的清脆余韵。不知哪处向阳的屋檐,积雪化成了水,隔好久才滴下一滴,“嗒”的一声,清清晰晰地砸在石板上,那声音里都带着回温的懒散。最妙的还是鸟叫。麻雀是常客,“叽叽喳喳”的,闹腾得很,那是日常的寒暄。偶尔,不知从哪棵高树顶上,会传来一两声格外清亮的、婉转的啼鸣,拖着长长的、颤抖的尾音,划破还有些料峭的空气。你赶忙抬头去找,枝叶稀疏,只看见一个灵巧的黑影一闪而过,那声音却像一滴浓稠的绿,滴进了心湖里,一圈一圈地漾开去。
我就在这土坡上坐着,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皴裂的皮。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看远处工地上塔吊缓缓地转,近处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,那狗不时低头在草根处嗅着,大概也闻到了春天的请柬。时间在这里,流得好像特别慢,又特别快。慢得你能看清光斑在枯叶上移动的轨迹,快得仿佛一眨眼,这满坡的茸绿就要连成一片汹涌的碧浪。
这约会,我年年来。小时候来,是来找第一朵野花,比赛谁先发现春天。后来读书了,心里装着事,来这儿是为了透口气,春天是试卷和未来之外,一个温柔的暂停键。再后来,工作、奔波,来这儿更像一种仪式,提醒自己别被生活磨得麻木,总该有些东西是值得你准时赴约、静静等待的。
我忽然明白了,这哪里是我与春天的约会。春天是守信的,它年年准时来,带着光,带着风,带着生命破土而出的那股子蛮劲儿。它不老。老去的,是我们。是我们看世界的眼神,是我们感受万物的那颗心。这场约会,是我与自己心里那点对美好的敏感、对自然的敬畏、对周而复始又生生不息的感动的一场约定。我年年来,是为了验证自己心里那个春天,是否还在。只要我还能为这一抹地皮上的新绿而心动,还能被这一阵软风拂得眯起眼,还能坐在这里,听见万物苏醒的窸窣声响,我与春天的约,就还在。我与那个不曾被岁月完全磨平的自己,就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
夕阳把西边的云染成淡淡的金红色,风里的凉意又重了些。我拍拍身上的土,站起身。赴约结束了,但我知道,这场约会是续了期的。只要大地还在轮回,只要生命还在呼吸,这约,就永不失效。我转身往回走,脚步轻快。因为我心里,已经揣回了一整个鲜活的、茸绿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