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大潮,天下奇观。每年八月十八,巨浪如万马奔腾,轰鸣着冲向堤岸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而在这滔天白浪之间,总有数个黑点,随着潮头起伏——那是我们的弄潮好手。
他们并非不知凶险。潮水是活的,有脾气,有筋骨。暗流在水底纠缠,如同无形的巨手;浪峰陡然壁立,又轰然碎成暴雨般的白沫。可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当那道横贯江面的白线伴着闷雷般的声响压过来时,他们不是退,而是迎着潮头,猛力一跃。
看!就在浪峰将倾未倾、力量最饱满也最暴烈的那一瞬,领头的那个汉子,仿佛从浪里钻出来一般,陡然立在潮头最高处。他双脚仿佛生根在激流之上,腰杆挺得笔直,如同钉在那里的一杆标枪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手中那面红旗。旗面在狂风与水汽中本应湿透卷曲,沉重不堪,可在他手里,那旗子却呼啦啦地展开着,像一片燃烧的火焰,又像一只搏击风浪的翅膀。任凭咸涩的江水劈头盖脸,任凭水雾弥漫如幕,那面红旗,竟真的不湿!那是技巧,是无数次被浪潮拍进江底又挣扎出来的经验,更是全副心神与天地伟力对抗时凝聚的一点“倔强”——你可以淹没我,却无法让我屈服,无法玷污我手中代表意志与勇气的旗帜。
这“旗不湿”的奇迹,不在旗,而在人。是人的胆魄、平衡、预判,以及对水性潮性深入到骨子里的理解,共同托举着那面旗帜,让它奇迹般地穿行于巨浪的缝隙与水沫的边缘。这哪里是在戏水?分明是一场庄严的宣示。向涛头立,是直面最强的挑战;手把红旗,是高举不变的信念;而旗不湿,则是在惊涛骇浪中保持本色、达成使命的最终证明。
潮水终会过去,江面会重归平静。弄潮儿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岸,接过旁人递上的酒碗一饮而尽。他们沉默着,很少夸耀刚才的壮举。但那面依旧鲜艳、未曾被浪潮打湿的红旗,已经插在了堤岸的最高处,迎风招展。它告诉所有目睹的人:世间确有不可征服的风浪,但也确有不会被风浪征服的人。那份“潮头擎帜展雄风”的气概,比钱塘潮更汹涌,长久地激荡在观者胸中。它是一句无声的誓言:生命的力量,就在于敢于在最高的浪尖上,证明自己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