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汽水瓶磕碰出清脆的响声,像我们最初相识时那句有点拘谨的“你好”。彩带挂得有点歪,气球飘在风扇底下打着转,投影幕布上循环播放的照片,好些人的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失败,惹得一阵阵哄堂大笑。空气里炸鸡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离别的涩,这种味道,大概就叫“青春散场”。
老李要走了,去南边那个以湿热著称的城市。消息来得突然,就像他当初突然抱着一大箱橘子闯进宿舍,说老家寄来的,见者有份。他是我们这群人里的“定海神针”,不是最闹腾的,但谁电脑坏了、心里憋屈了、月底没钱了,第一个想到的总会是他。他收拾行李那天,我们挤在门口,看着那个熟悉的角落一点点变空,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。
这场欢送会,我们蓄谋已久。班长搞来了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,引得全场“哇”声一片;学习委员翻出了他第一次课堂汇报时紧张到同手同脚的视频,画面模糊,但那份傻气格外清晰。轮到我们挨个上台讲话,平时插科打诨的嘴皮子忽然都不利索了。小王说,记得一起在图书馆熬通宵,老李的咖啡苦得能唤醒灵魂。小张说,那次失恋淋雨,是老李一声不吭递来毛巾和热奶茶,陪他在操场走了一整夜。
我也站了起来,手里攥着那张我们几个人第一次去海边看日出的合影。照片里,我们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对着镜头龇牙咧嘴,身后是刚刚泛出鱼肚白的天和海。“老李,”我嗓子有点紧,“记得你说,咱们这群人就像一堆散落的星星,各有各的轨道,但聚在一起,就能照亮一小块夜空。现在你这颗星要转轨了,我们这儿,光肯定会暗一点。但没关系,我们早就把彼此的光,存进心里了。”
老李一直低着头听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。等大家都说完,他走上台,眼眶红得厉害,却硬扯出一个标志性的憨笑。“你们这群人……真是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整这些,太损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慢慢扫过我们每一个人,“我这人不太会说话。但我知道,这几年,我最大的财富不是拿到了什么证书,而是遇到了你们。我们一起啃过的书,一起骂过的食堂菜,一起在深夜畅想过的未来,好的坏的,都在这儿了。”他捶了捶自己心口。
“都说前程似锦,可咱们别学那些虚的。我就祝大家,以后在各自的路上,摔了跤能自己爬起来,饿了能记得按时吃饭,累了……就给我们任何一个人打个电话,别硬撑。我的轨道是往南边偏了,但咱们说好的,星辰大海,那可是共赴的。无论在哪,都得给我好好发光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饮料瓶,我们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,杯子、瓶子碰在一起,没有昂贵的酒,只有翻涌的气泡和比气泡更翻涌的情绪。“致我们!”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。“致星辰大海!”所有人跟着吼了出来,声音大得估计能掀翻屋顶,也顺势冲散了那点拼命想往下掉的眼泪。
夜很深了,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活动室的地上,像过去无数个闲聊的夜晚一样。投影仪已经关了,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安静地铺了一地。没有人说话,只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。我们都知道,天一亮,大家就要拖着行李,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,飞向地图上不同的坐标。但我们也知道,那些一起疯过、哭过、奋斗过的日子,已经把我们紧紧连在了一起。这场别宴,没有悲伤的终点,只有一声响亮的号角,吹响在各自奔赴星辰大海的航程起点。脚下的路分开了,可心里的星河,永远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