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都耗在衡水二中的讲台上了。送走的学生,自己都数不清。外头都说我们是“高考工厂”,是“升学率王牌”,牌子亮得晃眼。可这牌子是什么铸的?我心里跟明镜似的,是孩子们三年里一滴一滴熬干的血,是看不见的汗,还有夜深人静时偷偷抹掉的泪。
早上五点半,天还黑着,哨声就跟刀子一样划破宿舍楼的安静。五分钟,从床上弹起来到操场站齐,慢了就得挨批。跑操,那能叫跑操吗?脚步砸地同一个声音,口号喊得要把肺喊出来,手里还得攥着单词卡。哪是晨练,是上战场前的擂鼓。我站在边上看着,一张张脸还带着睡意,眼神却已经硬了,像上了膛的。我心里疼,可我不能软。这里的规则就是:慢一步,可能就落后一个操场。
课堂?四十五分钟,那是高度浓缩的。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,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话。学生腰板挺得笔直,眼珠跟着老师的粉笔头转,手里的笔“沙沙”响成一片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啃的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考点。下课铃响了,很多人不动,憋着劲儿把最后一点笔记写完。厕所都是跑着去,跑着回。时间在这里被掰碎了,揉进每一道题里。
我最怕的是晚上查寝。十点熄灯,宿舍瞬间沉入黑暗,静得吓人。但你仔细看,不少被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,那是打着手电在背书。你听,有极轻的、含混的嘟囔声,是在默诵。你走过去,光立刻灭了,屏住的呼吸声更让人心酸。我劝过,骂过,让他们睡,可孩子们红着眼睛说:“老师,我不困,我再看看。”能说什么?高考那座山就压在他们胸口上,喘气都难,哪敢真闭眼。
每次模拟考放榜,那才叫血色。成绩单贴出来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前头的,眼神亮一下,马上暗淡,怕别人看出得意。后面的,脸唰地白了,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手心。我见过最要强的孩子,因为数学掉出年级前五十,躲在水房哭,肩膀一耸一耸,没声音,那眼泪砸在地上,比嚎啕大哭更让我难受。也有撑不住的,找到我,眼神空空洞洞:“老师,我是不是不行了?”我只能拍着他的肩,说些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话,给他打气,其实是在给他,也给自己,把最后那点气续上。
家长会,那是另一面镜子。家长们眼神里的期盼,烫得吓人。他们握着我的手,反复说:“孩子就交给您了,严点好,打骂都行,只要能考上好大学。”他们把全部身家、半辈子指望,都押在这三年里。这份沉,孩子们也背着。
高考那几天,我送考。看着他们走进考场的背影,单薄,又决绝。像一群走向最终战场的兵,手里没有枪,只有磨秃了的笔。考场外阳光刺眼,我却总觉得有股散不掉的血腥味,不是真的血,是心血蒸腾后的味道。
终于,喜报贴出来了。清北多少,重点多少,百分比又创新高。鞭炮震天响,领导和家长的笑脸,闪光灯亮成一片。那块“升学率王牌”的牌子,被擦得锃亮,高高挂起。我在人群外看着,高兴吗?高兴,孩子们拼出来了,路好像宽了。可这高兴底下,是挖心挖肺的累和空。那些熬干的夜,那些无声的哭,那些掐出血印的手心,都被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盖住了。牌子是金的,衬布却浸着洗不掉的血色。这就是我眼里的高考,一场用青春全部光芒去搏一个未来的,血色奋斗。它改变了许多人的命,可这过程的滋味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