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饼的甜香混着桂子气,从厨房窗纱里一阵阵透出来。母亲在灶前忙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,白汽袅袅地漫上她的鬓角。父亲搬了藤椅坐在天井里,正对着那棵老桂花树;树是曾祖父手植的,此刻细碎的金蕊落了他一身。他并不拂去,只眯着眼看天上,像在等一个约好了的客人。
月亮是忽然亮起来的。先前还隐在薄云后面,只晕开一片蛋清色的光;不知哪个孩子喊了一声“月亮出来啦!”,它便整个儿跃了出来,圆圆的一轮,仿佛用泉水新洗过的银盘,清辉泼剌剌地泻下来,天井里那口青石缸的水面,立刻浮起一捧晃动的碎银子。
桌上摆满了。除了月饼,还有菱角、藕、毛豆荚,都是应节的。母亲端上鱼,笑着说:“齐了,月也圆了,人也齐了。”这话让大家都静了一霎。哥哥在上海,原是说不回来的,车票难买;昨天傍晚却突然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,额上都是汗,只说:“请下假了,就想着,还是得回家过中秋。”父亲当时只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拿酒杯,手却有些抖。
月光现在毫无遮拦地铺满了筵席。每个人的脸都在清辉里显得柔和。父亲破例让我们都尝一点他杯里的黄酒。酒是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暖意却慢慢散到四肢百骸。话渐渐多了起来,从哥哥的工作,说到我学校的趣事,又说到父母年轻时候怎么过中秋。“那时候月饼一人就分四分之一个,用油纸包着,舍不得吃。”母亲笑着摇头,“哪像现在。”
夜渐深,露水下来了,凉津津地贴在臂上。月亮走到了中天,越发明净,像一只无所不知的、温柔的眼睛,静静地望着这屋檐下小小的一团温暖。不知谁家隐约传来电视机里晚会的声音,更衬得我们这一方天地静。这静却不是空的,里面满满地装着掰月饼时的笑语,茶杯相碰的轻响,还有那些无需说出口的、流动在月光里的牵挂。
后来我们都帮着收拾碗筷。哥哥去抬桌子,我端一叠碗进屋,转身时,看见父亲还站在天井里。他仰着头,月光给他镀了一道很淡很淡的银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那么看着。我想,他看的或许不只是月亮,还有月光里团圆的,此刻的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