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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旧相册的绒布边角已微微翘起,我轻轻拂去封面那层薄灰。推开扉页的瞬间,光线从窗台斜切进来,将尘埃照成游动的星子。第一张是泛黄的全家福——槐树正茂,祖父的蓝布衫被风鼓成帆,父亲还系着红领巾,而我坐在母亲膝上,指尖懵懂地触碰镜头边缘的虚光。原来岁月最早的模样,是胶片上这些渐次晕开的琥珀色斑点。
抽屉深处藏着铁皮盒,拨开搭扣的声响像一声叹息。里面躺着锈蚀的弹珠、蝴蝶标本、用橡皮筋捆紧的明信片。最底下压着小学的奖状,纸张脆得不敢用力捏,墨迹却还倔强地亮着:“奖给讲故事的孩子”。忽然想起那个蝉鸣砸得地面发烫的午后,我趴在凉席上给外婆念自己编的童话,她摇着蒲扇,把蚊香灰轻轻抖进搪瓷缸。故事的情节早已模糊,可蒲扇摇出的风,至今还在记忆的巷道里穿行。
磁带机还能转动吗?我按下播放键,磁头吞咽音轨的沙沙声先涌出来。接着是稚嫩的合唱,夹着走调的欢笑声。那是六年级毕业前的录音,有人唱《友谊地久天长》,有人趁机喊了句“数学作业没写完”。背景音里有风扇咯吱转圈,有操场上的哨子声,有谁悄悄吸了吸鼻子。原来离别在发生时,总是裹着这样嘈杂的日常外衣,要等多年后回听,才听出每段杂音都是时光的针脚。
我走到巷口的老照相馆,橱窗里还摆着黑白的样板照。师傅从暗房探出头,银发间沾着显影液的气息。“以前总嫌洗照片慢”,他擦拭着裂了缝的木质相机,“现在人人举着手机拍,却再没人来问‘能不能把天上的云留得更久一点’。”我看向墙上那幅褪色的风景照——九十年代的湖水漾着绒布质地的波纹,一只白鹭的影子正永恒地掠过水面。
夜色漫上来时,我推开阁楼的气窗。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指示灯,像一枚枚钉入夜空的红钉。而近处瓦檐上,月光正沿着青苔的轨迹流淌,漫过废弃的鸽子棚、生锈的自行车铃、半墙斑驳的粉笔画。那些被我们称为“过去”的,或许从来不是消逝的彼岸,而是沉在此时此地的地层之中,每当心静下来,便能听见它如地下水般隐隐奔流。
合上相册的刹那,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从夹页中飘落。它蜷曲的脉络里,仍住着一整个夏日的蝉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