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是被雨声叫醒的,沥沥淅淅的,敲在窗台上,空气里那股清冽又湿润的泥土味儿,隔着玻璃都能透进来。这就是清明的雨了,不像是夏天的暴雨那样急躁,也不像秋雨那般萧瑟,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下着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薄薄的、灰青色的纱里。路上行人不多,都撑着伞,步履也似乎比平日缓一些,沉一些。
我们一家子出门的时候,雨倒是渐渐住了。山间的空气洗过一样,吸到肺里,凉丝丝的,带着新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香。台阶有些湿滑,石缝里钻出茸茸的绿意。往年总觉得上山的路长,心里憋着一股气喘吁吁的劲儿,今年却走得平和,一步一步,好像这脚步的节奏,自然而然就应和了此刻的心境。满眼的绿,是那种怯生生的、刚刚舒展开的嫩绿,枝头冒出的芽尖上,还顶着亮晶晶的水珠。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脆的,在山谷里荡开,更显得四周的静。
到了地方,父亲拿出准备好的东西,一样样摆好。石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上面的字迹显得更深了些。母亲蹲下身,用软布轻轻擦拭碑面,嘴里低声说着些什么,像是家常的唠叨,“家里都好”,“孩子又长高了”,声音很轻,混在风里,几乎听不真切。我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着,心里那股每年今日都会泛起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又慢慢涌了上来。那感觉不完全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空旷的、潮湿的思念,像这四周的山雾,看不见形状,却无处不在。
点燃香烛,青烟细细一缕,袅袅地升起来,不怎么直,被微风带着,左右飘摇几下,才慢慢散入湿润的空气里。我看着那烟,忽然想起祖母在时,厨房里黄昏时分升起的炊烟,也是这么不急不慌的,带着人间烟火踏实的气味。她总爱在清明时做一种青团,用嫩艾草汁和了糯米粉,包上豆沙,蒸出来绿莹莹、软糯糯的,咬一口,是清苦回甘的草木香。那味道,许多年没尝到了。此刻站在这儿,记忆里那股独特的清香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仿佛就在鼻尖前。
下山的时候,天光放亮了些,云层透出些微白晃晃的底子。回头望,那片安静的所在,已经隐在了层层叠叠的新绿之后。山道旁,不知谁家折下的一枝嫩柳,随意地放在石头上,柳芽儿鹅黄嫩绿,勃勃的生机几乎要滴下来。这生与死,哀伤与蓬勃,在这一日,在这山里,似乎达成了一种默然的相守。我们怀念着那些永远留在昨天的人,而我们自己,连同这满山拔节的草木,却又被春天不容分说地推着,向着明天走去。
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,还在,但呼吸间满是清冽新鲜的气息。回到城里,街角已有卖清明粿的小摊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、属于这个时节的食物香气。生活仿佛绕了一个圈,从肃穆的山间,又回到了这暖烘烘的、流动着的市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