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大旱,赤地千里。马良的笔尖已悬在龟裂的黄土上空三日,却始终落不下去。
“画条河吧!”枯瘦的乡民跪了一地,眼里的火苗烧着他的脊梁。马良握笔的手在抖——神笔虽在,砚里却早没了墨。最后一次墨,三日前用来画粮,分到每人手里不过一把麸皮。笔尖的金芒日渐黯淡,像风中残烛。
他闭上眼,想起白胡子老神仙赠笔时的话:“这墨,是你祖辈行善积德化成的。墨尽之时,便是笔魂归天之日。”
昨夜梦里,老神仙又来,衣袍上沾着星辰:“孩子,最后一滴墨,在你自己心里。”
鸡鸣三遍,马良忽然睁眼。他推开柴门走向晒谷场,千百道目光立刻烙在他身上。没有祭台,没有香烛,他直接举起神笔,笔尖对准自己心口。
“使不得啊!”老里正扑上来。
马良笑了,那笑容像少年时第一次画出活蹦乱跳的小羊。笔尖刺入胸膛的刹那,没有血——流淌出来的是浓稠如夜、璀璨如星河的墨。他以身为砚,以骨为毫,在龟裂的大地上重重一挥!
不是河,也不是雨。
他画了一座青山。山在百里外轰隆隆拔地而起,郁郁苍苍。人们怔住了:青山能解眼前的渴吗?
正疑惑时,山上淌下清泉,泉水渗进每道地缝;林间飞出鸟雀,衔来种子撒向荒田。而马良保持着挥笔的姿势,在晨曦里渐渐透明。
“他……他把自己画进去了?”孩童指着青山最高处。
人们这才看清,山巅多了一棵松,枝干遒劲如笔杆,松针苍翠如墨色。风吹过时,满山松涛沙沙作响,仿佛谁在轻轻叹息。
多年后,那山被叫作“画魂岭”。樵夫说,每到月圆夜,能听见山中有笔锋划过苍穹的声音,清越如磬,悠长得像一句未说完的叮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