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村口那条河是清凌凌的。我们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,细长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柔软地摆动,像在跳舞。夏天,孩子们扑通扑通跳进去,水花带着太阳的温度。大人在岸边石头上捶打衣服,棒槌声和笑语能传得很远。那时觉得,河就该是这个样子,水就该这么清,天经地义。
不知从哪一年起,河水开始变了颜色。先是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绿,后来水面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油腻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彩光。味道也变了,那股熟悉的、混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息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腥气。再没人敢下河游泳,连洗衣裳都嫌脏。水边的芦苇稀疏了,以前总在浅滩觅食的白鹭,不知飞去了哪里。河水还在流,却流得沉重而沉默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,划过大地的肌肤。
这变化不只发生在我的家乡。新闻里、报纸上,“污染”“雾霾”“荒漠化”这些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。我们好像突然惊觉,那片曾经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青山绿水,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脆弱。我们向自然索取时,总觉得它无比宽广,宽容到可以接纳我们的一切任性与挥霍。直到它开始“还击”——用污浊的空气、变质的水源、失衡的气候,我们才慌了神,开始谈“治理”。
生态治理,成了这个时代一个沉甸甸的课题。它不再是教科书上遥远的概念,而是关乎我们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口饮水、每一方立足之地的切身之事。国家花大力气关停污染工厂,清理河道,植树造林,推行“河长制”“林长制”。这些举措像一剂剂猛药,试图挽救病体。效果是看得见的,家乡那条河,经过几年清淤、截污,渐渐又有了点活气,虽然远不及童年时清澈,但至少不那么刺鼻了。天空的“蓝天指数”也确实多了起来。
可我总觉得,单靠这些“治理”还不够。治理像治病,是问题已经严重之后的补救。我们是否更应该想想,这“病”是怎么得来的?是那份认为“人定胜天”的傲慢,是那种“先发展后治理”的短视,是那种将自然仅仅视为资源和仓库的功利心。我们把家园当成了战场,向自然无限度地开战,最终发现,战壕就挖在自己的厨房和卧室边上。
真正的守望,或许要从改变这份心态开始。不是把自然看作需要征服的对象,或是需要严加看管的病患,而是重新学会把它当成家园本身,一个有生命、会呼吸、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共同体。守望,不是拿着监测数据和罚款单站在河边,而是像祖辈那样,懂得河水的脾气,知道什么季节该休渔,什么草木能固土,对一草一木存有敬畏,对子孙后代怀有责任。它应是一种融进日常的习惯:是自觉拧紧滴水的龙头,是愿意多走几步把垃圾分类,是选择绿色出行时的那点坦然,更是面对开发项目时,能问一句:“这真的必要吗?它对这片土地的长远影响是什么?”
绿水长流,流的不该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水,更应是一种生生不息的、人与自然的和谐循环。它需要雷霆万钧的治理工程去修复创伤,更需要一种细雨润物般的家园意识去守护未来。当我们每个人的心里,都能为那条记忆中的清溪留一个位置,都能把自己视为这片山水生命网络中的普通一员,而绝非主宰,那“长流”的,才会有希望的根基。河水的记忆其实很长,它记得自己曾经清澈的模样。而我们的责任,就是让后代触摸河水时,指尖传来的,不再是遗憾的叹息,而是生生不息的清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