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灶糖的甜香像一只暖烘烘的手,把年的帷幕徐徐拉开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老街石板,看外婆在雾气蒸腾的灶台前忙活。米浆在圆甑里凝结成雪白的年糕,她用红线细细地勒出一块块方整,动作娴熟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。隔壁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,炉火映红张爷爷淌汗的脸膛,他正给邻家打一副簇新的门环。这声音、这景象,是故里冬日最沉实的韵脚,不喧哗,却把日子的筋骨敲打得格外硬朗。烟火气在这里,是看得见、摸得着、闻得到的温度。
年三十的雪,是踩着点儿来的。起初是细盐似的,簌簌地落在瓦楞上,旋即被屋内的热气呵成水痕。待到年夜饭的喧闹攀至顶峰,推窗一看,天地已换了素静模样。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雪柔化,像一轴淡淡的水墨缓缓晕开。近处,灯笼的红光在雪幕中洇开一团团暖晕,映着门前新贴的春联。雪落无声,却仿佛将所有的嘈杂都吸了去,只余下杯盘轻碰的脆响与电视里依稀的歌声。这雪,盖住了旧岁的尘,也垫起了新岁的静,让人心里头莫名地安定。
正月里的一个清晨,我独自爬上后山。城市在雪的覆盖下,退到远方的地平线,静默如海市蜃楼。这片我从小奔跑的野地,此刻只有疏朗的枝桠在风中划过清冷的空气,发出极细微的哨音。雪地上,一串不知名小兽的足迹蜿蜒伸向灌木深处,像一行神秘的诗句。我忽然想起地理课本上那些遥远的地名:北欧的雪原,阿拉斯加的冰川。此刻,我脚下的雪,与千万里外的雪,在物理上并无不同,它们同样纯粹,同样寂静。但这里的雪,渗入了外婆年糕的甜、铁匠铺的火光、以及除夕夜守岁的灯火,它便成了“我的”雪。远方的雪是风景,是想象;而故里的雪,是记忆的襁褓,是呼吸的底色。
这个寒假,我叠起了三重冬韵:灶火边的踏实,雪落时的安宁,以及旷野中那一点关于远方的、清冷的遥想。它们层层叠叠,压进心底,让我知道,无论日后行至何处,故里冬日那混合着烟火与清雪的独特气息,都将是我最恒久的行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