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在老屋的窗台上种过一粒凤仙花籽。每天浇水,踮脚张望,泥土始终沉默。久了,我也渐渐忘了。不知过了多少日子,一个雨后的清晨,我无意间瞥见,那窗台的角落里,竟颤巍巍地顶出了一点鹅黄的嫩芽。那一瞬的惊喜,至今记得。后来我想,梦想的模样,大抵如此——它从不喧哗,只在你不曾留意的岁月深处,悄然顶破坚壳。
我的梦想是当个画画的。最初,它只是课本空白处游走的潦草线条。父母的期望是清晰的航道:好好读书,考个好学校,找份稳妥工作。画画?那是“不务正业”的斜枝。于是,颜料盒被收起,画笔被搁置,梦想被折进了厚厚的习题册里,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。
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角落空落落的。高三那年,学业压得人透不过气。一个晚自习,我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,突然极其渴望一抹颜色。我偷偷抽出草稿本,借着桌膛的阴影,用唯一的一支蓝水笔,勾勒起窗外路灯下摇曳的树影。笔尖沙沙,心里那片干涸的荒原,仿佛渗进了一丝清凉的泉水。那一刻我明白,那粒种子从未死去,它只是在黑暗中,默默积蓄着力量。
大学我学了毫不相干的经济。只是闲暇时,我总流连在美术学院外的橱窗前。工作了,更觉梦想遥远。直到那个加班的深夜,我处理完最后一组数据,头晕眼花。推开办公楼厚重的玻璃门,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。我抬起头,忽然怔住了——深邃的夜空是浓郁的蓝丝绒,一弯银亮的下弦月斜挂着,清辉静静流淌,楼宇的轮廓在月色里温柔得不像话。我下意识地举起手机,笨拙地调着焦距,想要框住这幅画。可镜头终究太窄。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:我要画下来,必须画下来。
我冲回出租屋,翻箱倒柜找出尘封的素描本和铅笔。手是生的,线条是抖的,可心底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泉流,终于破土而出,汩汩流淌在纸面上。我画那弯月,画那夜的蓝,画那都市森林沉默的剪影。当最后一笔落下,窗外已晨光熹微。我看着那幅生涩却真诚的画,第一次感到与自己的梦想如此贴近。它没有长成我曾幻想过的参天大树,没有开花结果、万众瞩目。它只是像那株窗台的凤仙花,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与等待后,在我成年后某个疲惫的夜里,悄然探出了它自己的叶子。它不宣告什么,只是静静地、确凿地存在着,告诉我:看,我在这里。
如今,我依然是个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员。但我的书桌一角,永远放着 sketchbook 和彩铅。我不再追问梦想何时盛大绽放。因为我知道,它早已绽放在每一个让我心动的黄昏与黎明,绽放在我凝视一片云、一束光的眼神里,绽放在岁月这棵大树的平凡枝头,安静,却自有生命的力量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