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。我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,一抬头,就看见小禾顶着乱蓬蓬的短发,手里攥着两根快要化掉的绿豆冰棍,咧着嘴朝我跑来,门牙缺了一颗,笑容却比六月的太阳还亮。那就是我关于“小伙伴”最早的记忆,像一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老照片。
小禾就住在我家隔壁,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堵爬满牵牛花的矮墙。那墙与其说是界限,不如说是我们的“交通要道”。我们发明了一套独特的联络系统:用竹竿敲墙,一声是“出来玩”,两声是“有秘密”,急急的三声连敲,那多半是她又“闯祸”了,需要我这个“狗头军师”去救场。我的童年,就在这清脆的敲击声里,被敲打成一段段喧闹而鲜活的乐章。
她是个十足的“野孩子”,而我从小体弱,性子也静。可她从来不等我犹豫,总是直接拽着我的手腕,把我拉进她的世界里。春天,她教我爬树摘桑葚,我战战兢兢地趴在低矮的树杈上,她在底下张开手臂,嘴里喊着“别怕,我接着你!”其实她比我还矮半个头。夏天,我们瞒着大人溜到清澈的小河边,她把裤腿挽得老高,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摸螺蛳,我则负责抱着玻璃罐子,看她弓着腰,小脸晒得通红,不一会儿就收获满满。我们分享一切:一包捂得发热的瓜子,一本翻烂了的小人书,藏在枕头底下的玻璃弹珠,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。我们曾坚信后山有个秘密山洞,里面住着会说话的狐狸;也曾花一个下午,用泥巴捏出奇形怪状的“城堡”,说那是我们未来的家。
我们也吵架,为了一块糖的归属,为了游戏规则的争执。最严重的一次,是为了争一本漫画书,我们互不理睬了整整三天。那三天,矮墙静悄悄的,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第四天傍晚,我正无聊地摆弄铅笔,忽然听到两声熟悉的敲墙声——“有秘密”。我跑到墙边,看见她别扭地递过来半块用作业纸仔细包好的芝麻糖,眼睛看着别处,小声嘟囔:“……给你吃,别生气了。”那半块糖粘乎乎的,却是我吃过最甜的一块。我们背靠着背坐在墙根下,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和好如初。
日子像门前的小河水,哗啦啦地流走。我们一起上了小学,又进了同一所中学。课业渐渐重了,我们不再有那么多时间爬树下河。烦恼开始变得具体,为一次不理想的考试,为一段微妙的人际关系。我们依然分享,分享的内容从螺蛳和弹珠,变成了解不出的数学题和懵懂的心事。放学后的时光,常常是我们并排坐在书桌前,各自埋头写作业,偶尔抬头相视一笑,或者踢踢对方的椅子,问一句“这题怎么做?”那种无需多言的陪伴,成了高压日子里最安心的慰藉。
后来,我们像无数长大的伙伴一样,被命运的洪流冲向了不同的方向。我去了北方的大学,她留在南方的城市工作。联系从频繁到稀疏,只剩下朋友圈的点赞和节日的简单问候。我们都拥有了新的圈子和生活,那个敲墙约定的童年,似乎真的远去了。
直到去年冬天,我工作上遇到了极大的挫折,整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消沉。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寒冷雨夜,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,手机忽然响了。是小禾。没有寒暄,她直接说:“我刚看到你发的照片,那背景黑眼圈快掉地上了。没啥过不去的,记得咱俩八岁那年非要在雨里挖‘宝藏’,最后双双感冒,被我妈骂得狗血淋头吗?那么蠢的事儿咱都一起扛过来了。”电话那头,是她依旧清脆、略带沙哑的笑声。就在那一瞬间,窗外冰冷的雨声仿佛消失了,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堵开满牵牛花的矮墙下,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。我没有向她倾诉具体的烦恼,她也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,但那股熟悉的、混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力量,顺着电话线汹涌而来,稳稳地接住了正在下坠的我。
原来,她从未离开。那个陪我摔跤、陪我傻笑、陪我挨骂、陪我长大的她,早已被时光锻造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我们不再是彼此生活的目击者,却成了对方生命底色的绘制者。她是我回望童年时,那片最灿烂的背景光;也是我面对成人世界风雨时,心底最踏实的一块压舱石。槐花年年盛开,敲墙声已然遥远,但我知道,只要想起那个笑容缺了一颗门牙、递来半块芝麻糖的女孩,我就永远拥有直面一切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