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声撕破晨雾,红色跑道在十月的阳光下微微发烫。老槐树的叶子边缘镶了金,风一过,哗啦啦像在摇旗呐喊。这是我们学校的秋季运动会,空气里弥漫着薄荷味药油混合着塑胶颗粒的独特气味。
看台是片喧腾的海。我们班扎堆在西角,班长用硬纸板卷成喇叭,喊得脖筋直跳。“快!超过去!”他嗓子劈了,声音像破锣。被喊的是李想,我们班的“飞毛腿”,此刻正咬着牙冲刺八百米最后半圈。他脸色涨红,额发被汗浸成绺,每一步都像从胶泥里拔脚,可速度没慢。终点线那条红带子在他胸口炸开的瞬间,我们全蹦了起来,几个男生冲下去,架着他胳膊把他“抬”了回来。他瘫在塑料布上,胸膛剧烈起伏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朝我们咧嘴笑,牙挺白。
真正的震撼在铅球场。平时闷声不响、坐在教室后排的大刘,是卫冕冠军。他上场时很静,掂了掂那个沉重的铁球,弯腰,滑步,转身,推送——一系列动作像个被拧紧又骤然释放的弹簧。铁球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,远远砸在沙坑偏右的地方。“破了!校纪录!”裁判举旗惊呼。我们还没回过神,大刘已走回队伍,接过同学递的水,只闷头“嗯”了一声,耳根却有点红。那块被他砸出的深坑,像个独占的勋章。
下午四乘一百米接力是压轴戏。我在第三棒,接棒区像个即将引爆的雷区。第二棒的小陈面目狰狞地冲来,我扭头起跑,感觉他狠狠把棒拍进我手心,那一瞬间像通了电。风在耳边啸叫,我只盯着前方第四棒阿飞伸出的手,把全部力气和那截短棒一起“砸”给他。交棒完成,我刹不住车,踉跄着扑进草坪,嘴里一股铁锈味。抬头正好看见阿飞像头发怒的豹子第一个压线。我们四个后来抱在一起,汗、灰、还有不知谁的眼泪,糊了一脸,脏兮兮的,却笑得震天响。
夕阳西下时,领奖台被镀成暖金色。有人脖子上挂了奖牌,沉甸甸地低头看;更多人两手空空,嗓子哑了,校服脏了。广播里在放激昂的乐曲,但更清晰的是散场时桌椅板凳的碰撞声、互相搀扶的说笑声、广播站学妹轻声读着各班来稿的柔和嗓音。
器材被收走,标语被摘下,操场重归空旷。只有那几个钉鞋反复蹬踏的起跑点,草皮有些秃了;接力区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;沙坑里脚印纵横,像谁留下的秘密符码。这些印记很快会被平整、掩盖,但我们知道,秋阳底下那一天的嘶吼、心跳、紧握的拳头和拍红的手掌,有些东西已经钉在了这段叫青春的光阴里。它无关乎多少块奖牌,而是关于奔跑时掠过耳畔的风,关于竭尽全力后喉咙里的甜腥气,关于你跌倒了有一群人吼着你的名字拉你起来。这片操场记得,我们也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