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半夜落下来的。早晨推窗,天地已糊成一片素白,檐角挂下几根冰溜子,晶亮亮地戳着,像时光凝成的冷箭。风倒是歇了,只剩一种干硬的静,吸进肺里的空气清冽得扎人,却也醒神——冬天就这样不容分说地坐定了。
出门去。脚印是第一个在雪白册页上落下的逗点,“咯吱”一声,又一声,笨拙而清晰。路旁的树瘦得只剩筋骨,枝桠戟张着,探向灰白的天,是一种沉默的、倔强的姿态。偶尔有未落的枯叶,蜷在枝头,让风一刮,飒飒地响,那声音脆薄得很,仿佛一碰就要碎成粉末。这时的世界,色彩被滤尽了,只剩黑、白、灰的底子,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,意境是苍凉的,却也有种删繁就简的坦白。你看那远山,失了春夏的茸茸绿意,轮廓反而硬朗起来,一道淡青的弧线,贴着天际,沉默地卧着。
这冷,是有形迹的。河面封了,不是平滑的镜,冰层下看得见水流停滞时最后的波纹,冻住了,成了它自己的碑文。石桥的栏杆摸上去,寒意会顺着指尖倏地钻到骨头缝里,激得人一颤。人们都裹得严实,匆匆地走,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立刻散在风里,是看得见的、短暂的热闹。这热闹也是静的,衬得四下更空了。我便想起古人说的“寂寥”,大概就是这般滋味:万物敛藏,声息都收进了冻土之下,外头是广阔的、无人应答的安静。这安静不叫人害怕,反倒让人心里也澄静下来,那些纷扰的、滚烫的思绪,似乎也被这寒气镇住了,沉了底。
可冬迹里,也藏着些顽强的、暖的“心痕”。墙角背风处,竟有一株老梅,枝干黝黑如铁,却已缀满密密的、珊瑚珠似的苞蕾,有两三朵性急的,已然绽开,那红便不是艳红,是沁着霜意的、内敛的朱砂色,香气也幽,丝丝缕缕,要静心才嗅得到。这香,这色,是冬天里一句温柔的反语。还有那向阳的窗台上,邻家老人养的水仙,一盆清水,几粒白石,亭亭地抽出碧叶与白花,在玻璃窗内经营着一小团宁和的春意。这景象看久了,心里那点因寒冷而生的瑟缩,竟也慢慢化开一些。原来冷到极处,生命并非全然退却,有的蛰伏,有的便偏要在这时辰,拿出它最精粹的、抵抗的美丽。
黄昏来得早。天色是一种混沌的鸭蛋青,渐渐渗入些暖昧的橘黄,那是西边云层后太阳最后的余温。雪地反射着这微光,泛出淡淡的紫。风又起了,比白日更尖利些,卷起地上的雪末,打着旋儿,像大地轻轻的叹息。我往回走,来时的脚印已叫风吹得有些模糊,新的雪粒又覆上去。这不断的覆盖,仿佛就是冬天书写的方式,它抹平一些,又留下一些。
回到家,炉上的壶滋滋地响着,白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。倒一杯热水捧着,暖意从掌心慢慢漾开。窗外的夜,沉静而广大,星子似乎都冻得格外明亮,清锐地钉在天鹅绒似的夜幕上。这一日的冬迹,从凌厉的雪,到倔强的梅,再到此刻手心的暖,都成了心上一道道浅淡的痕。它们不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告诉你,寒冷是一种砥砺,寂静是一种丰盈,而在万物看似休眠的表象之下,总有一些东西,在默默地准备着,生长着,像那梅蕾,像那水仙,也像这围炉时,心头悄然泛起的一份对来春的、平静的笃定。冬天是一本厚重的书,它的字迹是霜雪,是枯枝,是冰河,而读它的人,须得用一颗沉静的心,才能从那满篇的寒迹里,品出生命温热而绵长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