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日。清晨推开窗,一股清冽的、带着露水味儿的空气就涌了进来,里面还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不是那种甜腻的香,是淡淡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从楼下那几棵老桂花树一直牵到心上。路上看到几个学生,怀里抱着好大一束向日葵,金黄的花盘沉甸甸地低着,像极了他们有些羞涩又雀跃的笑脸。我心里那根弦,好像被这金黄轻轻拨了一下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推开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讲台上没有往日的粉笔灰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盆绿萝,藤蔓柔柔地垂下来,叶子绿得发亮。旁边搁着几个信封,还有几个画得有点歪扭的陶瓷杯子。我拿起最上面那个信封,是淡蓝色的,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“老师亲启”。拆开来,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字迹是那个平时总爱在课上偷偷画小人的男孩的。“老师,我知道我总画小人不对。但今天这个小人是送给您的。祝您节日快乐。”下面果然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戴眼镜、捧着一本书的小人,嘴巴咧得大大的。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赶紧眨了眨眼。
第一节课是我的。走进教室,还没喊“上课”,班长一声清脆的“起立”,全班齐刷刷站起来,比任何一个周一早晨都要笔直。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说“老师好”,而是深吸一口气,然后那声“老师,您辛苦了!节日快乐!”像排练过,却又带着点不一样的真诚,几乎要撞破教室的天花板。我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课本和那个蓝色信封,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,只看着下面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,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谢谢同学们,请坐。”
课照常上。讲《师说》,讲到“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”。我问他们,“道”是什么?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孩子举手说:“老师,我觉得您上次说的‘先做人,再做学问’,就是道。”另一个调皮的男生插嘴:“还有您说,错了不怕,怕的是不敢认错!”教室里轻轻笑起来。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进来,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舞蹈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不是在“传”什么,而是在和这些年轻的生命一起,辨认着通往某个地方的、模糊的路标。
下午收到了更多卡片。有的精致,贴着干花,写着优美的诗句;有的简单,就是作业纸的一角。有个女孩写道:“谢谢您在我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的时候,听我说了十分钟废话。”我回想,是那次她考试失利后在走廊的哭泣吗?我不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精妙的安慰,大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,递了张纸巾。原来那些我们自己都忘了的碎片,会在别人心里长成小小的、支撑他们的东西。
放学铃响过很久,校园渐渐静了。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又看到那盆绿萝。给它浇了点水,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。走出教学楼,那条两旁种满桂花的小径上,香气似乎比早晨更浓郁了些,深深吸一口,肺腑里都满是清甜。忽然就想起那句很老的话: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”我哪里有什么桃李,不过是陪着这些孩子,走过他们人生中短短的一截路。而他们,用他们的真诚和成长,在我日复一日有些疲惫的寻常路上,洒满了金秋九月的芬芳。
这就够了。我夹紧了课本,踏着一地细碎的夕阳,朝那芬芳更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