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驼铃映冬阳
记忆里的冬天,总是从一场干冷的阳光开始的。那阳光没有夏天的烫,也没有春天的潮,就那样清清亮亮地洒下来,落在胡同的青砖地上,落在院墙头干枯的狗尾巴草上,也落在一队缓缓走来的骆驼身上。
那时的北方小城,骆驼队不算稀客。它们是从门头沟或者更远的什么地方来的,驮着煤块,也驮着一整个冬天的暖意。领头骆驼的脖子下,总挂着一只铜铃,随着它沉稳的步伐,“铛——铛——”地响,声音闷闷的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悠远又安详的节奏,能把人的心都晃慢了。我总爱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,托着腮看。看骆驼那高大的身躯怎样不慌不忙地挪动,看它们厚重的皮毛在冬阳下泛起一层茸茸的光边,看它们咀嚼时,上牙和下牙交错着磨来磨去,白沫子沾在嘴边,一副永远不急不躁、若有所思的模样。那大鼻孔里喷出的两道白气,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明显,忽地一下散开,又忽地一下聚拢,像是它们沉默的叹息。
最有趣的是看骆驼脱毛。天气再暖和一些,骆驼身上旧年的毛便开始一片片地垂挂下来,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。拉骆驼的人会找个背风的墙根歇脚,拿起一把大铁刷子,从骆驼的脖子开始,一下一下地往下刷。那些纠结的、灰黄的毛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在地上积成软软的一团。骆驼似乎很舒服,眯缝着眼睛,脖子伸得老长。我那时真想也有一把刷子,去帮它们刷一刷,或者就捡起那一团团温暖的驼毛,揣在口袋里。
我问过拉骆驼的人:“它们要去哪儿呢?”
拉骆驼的人用毛巾抹一把脸,指着前面:“往山里走,驮煤去。”
“一直走吗?不回家?”
“骆驼的家就在路上哩。”他笑了,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。
于是,在我的想象里,骆驼的家,就是那绵延的、响着驼铃的土路,是路尽头一轮又大又红的、冬天快要下山的太阳。那“铛——铛——”的*,和冬日午后的阳光混合在一起,成为一种暖洋洋、懒洋洋的调子,浸泡着我整个的童年。
后来,胡同拓宽成了马路,青砖地换成了水泥板。煤球也被蜂窝煤,最后被天然气取代。骆驼队和那沉沉的驼*,像退潮一样,从小城的生活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只是,每当冬日午后,看到那种明净又略显无力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我耳边总会隐约响起那“铛——铛——”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从记忆的深处走来,驮着旧日的时光,把童年映照得一片金黄。那*里,有干燥的尘土味,有煤块的气息,更有冬日阳光特有的、令人鼻尖发酸却又心头发暖的味道。它是我童年背景里最沉静、最悠长的一段旋律,一头系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胡同,一头牵着缓缓走向岁月深处的、骆驼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