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你是一座近在眼前的山。我总爱攀爬你的膝盖与肩头,把那里当成最坚实的瞭望台。你的胡茬是山间粗砺的岩石,你的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像山体上被风雨磨砺的痕迹。那时我觉得,这座山不会老,永远青翠,永远巍然。我所有的吵闹与嬉笑,都回荡在山谷里,被你稳稳接住,化作一声低沉的笑。
后来,我长高了,要去看山外的世界。离别时,你站在月台或门口,沉默得像一座远山。你的叮嘱很简单,只是挥手,只是那句“到了来个电话”。我在异乡的奔波里,偶尔回头,总觉得那座山还在原处,是模糊却笃定的坐标。当我跌倒,当我迷茫,想起那座山,心里便有了底——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地方,可以无条件地退守和依靠。
如今,我站在你面前,忽然发现,这座山不知何时已不再试图高出云端。你的背脊被岁月压出了微小的弧度,像山体经历了漫长的地质变迁。白发是山顶的终年积雪,皱纹是雨水冲刷出的沟壑。我伸出手,想抚平那些痕迹,却明白那每一道里,都藏着为我抵挡的风沙。你依然沉默,但你的眼神,是山间最沉稳的土壤,托举着我,走向你未曾到达的远方。
父亲,你是我永远的高山。我不再攀爬,而是学会了仰望。你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磅礴的沉默,告诉我什么是根基,什么是担当。这座山不会移动,却给了我行走四方的全部勇气;这座山从不言语,却教会了我生命最厚重的语言。我就是你山间吹出的风,是你怀里淌出的小溪,我的每一次奔赴,都带着你的海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