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软软地铺在窗台上,带着点儿暖意,又混着些清冽的草叶香。我推开窗,那风便“呼”地一下涌了进来,不再是冬日里刀片似的刮人脸,而是像一块浸了溪水的薄纱,凉丝丝、润润地拂在面上。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僵硬的枝桠,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极淡的、毛茸茸的绿意,远看像一团青色的烟。墙角的泥土松动了,探出几针倔强的、嫩黄的草尖,怯生生的,却又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。
最热闹的是河沿。柳树是春天的急先锋,枝条软得没了骨头,随风摆着,那点点叶苞,已绽出米粒大的新绿。河水活泛了,哗哗地响着,褪去了冬日的沉闷与灰白,映着天光,成了一种活泼的、清亮的淡青色。几只野鸭子优哉游哉地划开水面,身后拖出长长的、渐渐消散的波纹。不知名的鸟儿藏在哪片刚发芽的林子深处,一声长,一声短,清清亮亮地叫着,把空气都叫得脆生生的。空气里满是复苏的味道——是潮湿的泥土味,是腐草下新生根茎的微腥,是隐隐约约、将来未来的花香。一切都仿佛刚从一场长长的、沉沉的梦里醒来,慵懒地打着哈欠,舒展着筋骨,每一个细胞都饱胀着生机,发出细微的、只有春天才能听见的喧响。
田埂上,农人的脚步变得又急又稳。他们脱下厚重的棉袄,换上利落的夹衫,黝黑的脸膛映着春光,眼里是实实在在的盼头。翻开的泥土,黝黑、油亮,蒸腾着地气,等待着种子。孩子们是关不住的了,风筝晃晃悠悠地上了天,笑声像撒开的豆子,滚得满地都是。老人们也搬出小凳,坐在背风向阳处,眯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,任那暖阳把棉袄晒得蓬松,把骨头缝里的寒气一丝丝抽走。
这便是春天了。它来得不声张,却又如此不容置疑。它不是一幅突然展开的、浓墨重彩的画卷,而是一点一滴,从风里、水里、泥土里、叶脉里,慢慢地渗出来,染开去的。它让坚硬的土地变得柔软,让沉默的河流开始歌唱,让枯寂的枝头重燃希望。春归大地,万物复苏,这复苏不单是草木虫鱼,更是人心深处对温暖、对生长、对崭新开始的那份最本能的悸动与渴望。一切都在醒来,一切都在生长,生命的力量,正以最朴素又最磅礴的方式,铺满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