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那条江,是枕在镇子边的一条青绸带,不宽,却曲得厉害,拐弯处总堆着厚厚的绿。江水是常年泛着些微黄的,像浸了太多旧年的光。天气好的时候,水面能把对岸的竹林、歪脖子老树和天上慢走的云,都囫囵个儿地装进去,晃晃悠悠的,成了一幅动着的画。可我总记得,它最入画的时辰,是清晨和日暮。
天还没亮透,江面上浮着层乳白的、黏稠的雾,贴着水面不动。几艘赶早的乌篷船从雾里钻出来,又沉进去,只剩下欸乃的桨声,闷闷的,像梦里翻身的响动。这时节,风是极轻的,不大敢去惊扰那雾。偶尔一阵稍大些的风贴着水面刮过来,那雾才不情愿地蠕动几下,江水的影子便从底下露出来一点儿,一漾一漾的,把倒映着的灰蓝天光揉得稀碎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砚台掺了水的淡墨。这时的江,像还没醒透的梦,皱皱的,朦朦胧胧的,藏了许多未说完的旧话。
等到太阳彻底沉到对岸山脊后面去,江面便换了另一番颜色。余晖是暖金的,泼辣辣地铺满半边江,另外半边却已经暗沉成了黛青色。那光与影的交界处,被晚风吹得模糊了,融在一起,流淌着。风是大了,一阵一阵的,带着水腥气和岸边野蓼的微涩,呼呼地从江上跑过。这时再看江面,便不再是清晨那般温吞了。风起处,江水被吹得皱了起来,那一片粼粼的金光便随着那褶皱跳跃、闪烁、撕碎又拼合,仿佛一江流动的碎金子,又像是无数片被风掀动的老旧铜片,叮叮咚咚地响着无声的光。白日里清晰的倒影——石桥的拱、老屋的檐、电线杆的线条——此刻全被这长风吹乱、揉皱,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,斑斓而迷离,分不清哪是实景,哪是旧梦。
沿江那条青石板路,被无数脚印磨得中间微微凹陷,光润润的。路旁歪斜的老房子,灰瓦的缝隙里长着倔强的狗尾草,在风里一点一点,像是同江水打着一辈子也打不完的哑谜。风从江上过来,穿过巷子,带着水的润和时光的糙,拂在脸上,你能闻到它带来的气息:水底的泥腥,石阶上的苔味,还有人家窗口飘出的、淡淡的炊烟香。这风是有故事的,它把江水的梦吹到岸上,渗进墙缝,钻进窗棂,于是整个镇子都浸在这潮湿而绵长的旧梦气息里了。
如今,我站在江边,看着长风吹皱这一江流水。那皱褶里,叠着的不只是光影,分明是我捞也捞不起的童年在晃荡——赤脚踩过的卵石滩,竹篮里洗过的衣衫,渡口送别时挥动的手帕,全都在这粼粼的波光里一闪一闪。风不停,梦就皱在那里,不会平复,也永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