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过去好几年了,一想起来,我心里还像堵了块湿棉花。
老陈是我家对门邻居,一个退休的钳工,手巧,心更热。谁家水龙头坏了,门锁涩了,他拎着他那旧工具箱就来了。我租住在这里,没少受他照顾。他总说,远亲不如近邻。后来他儿子小陈哥创业,开了个汽车美容店,就在小区门口。生意起先还行,后来斜对面开了家连锁店,装潢气派,会员优惠多,小陈哥的店就渐渐冷清了。我能看见老陈傍晚蹲在店门口抽烟,烟头明灭,背影佝偻。
那天晚上,老陈来敲我的门,手里攥着一叠纸,有点局促。“小张,你是在写字楼上班的,懂得多……能,能帮我看看这个不?”我接过来,是一份线上推广的策划草案,写得密密麻麻,但思路很传统,就是发传单、熟人介绍那一套。老陈眼里有点光,那是他熬了几个夜,替儿子琢磨的。“我寻思,现在年轻人都玩手机,是不是能弄个啥‘团购’?我不会弄这些,小陈他又倔,不让我管。可我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搓着手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确实在互联网公司工作,但做的是后台运维,对市场推广、流量运营那一套,我也只是知道个名词。我拿着那叠纸,感觉沉甸甸的。我能跟他说啥?说他的想法过时了?还是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?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最后只能含糊地说:“陈叔,这个……想法挺好的。不过具体的平台规则、怎么投广告、怎么做活动,这里面水挺深的,我……我也不太专业。”我努力在脑子里搜索我能做的,“要不,我帮你找个模板,把文案再梳理得清楚点?”
老陈眼里的光,肉眼可见地黯了一点,但随即又堆起笑:“哎,没事没事,我就随便问问。你有心了。”他拿回那叠纸,客气了两句就走了。门关上,在门上,心里那滋味,说不出的难受。我想帮他,我真心想。他就像个想给儿子搭把手的老父亲,搬起了石头,却找不到该垒在哪里。而我,明明站得不远,却只能告诉他,这石头,可能不太对路子。
后来,我找了个做市场推广的同事,简单问了问。同事讲了一堆“私域流量”“KOL投放”“本地生活服务入口”,我听得云里雾里,更不知道如何转化成老陈能听懂、小陈哥能操作的法子。那份被我稍微整理过的“策划”,最终也没好意思再给老陈。小陈哥的店又撑了半年,还是盘出去了。老陈不再提这事儿,依旧帮我修修补补,但我觉得,我们之间好像有了层薄薄的、尴尬的东西。
我懂那份无奈。不是冷漠,不是推诿,是面对着至亲好友的殷切期盼,你翻遍了自己的口袋和脑海,却找不到一件合用的工具,或者说,你有的那把螺丝刀,怎么也拧不动他眼前的那颗螺母。劲憋在心里,胀得发疼,却一点也使不到实处。看着他转身的背影,你连一句“加油”都说得虚浮无力。那种感觉,比干脆的拒绝更磨人,它里面缠满了“我本可以”的假设和“可我确实不能”的涩然,最后化成一个沉甸甸的、名叫“爱莫能助”的结,堵在心口,很久都散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