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,老槐树还没抽出多少新芽,风里却已经有了暖烘烘的味道。我和林小雨就坐在操场边上那片最旧的看台上,背后是褪了色的砖墙,上面爬着谁也看不清的涂鸦。她捏着一小截粉笔头,在水泥台阶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,我则盯着远处球场上奔跑的人影,嘴里念叨着昨天怎么也背不下来的化学公式。阳光斜斜地切过来,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快要融进身后那片安静的阴影里。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坐着,好像时间也忘了走,停在那一刻的暖和与迷茫里。
那时候的烦恼,是具体又庞大的。月考的排名像座小山,压得人半夜做梦都在算数学题。我总觉得自己笨,一道物理力学题能想破脑袋,草稿纸画满了也找不到那个“受力平衡点”。林小雨就比我聪明,但她总说自己运气好。每次考完试,我们就会躲到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,她给我讲题,讲着讲着,话题就会跑到别处去——隔壁班那个打篮球很高的男生,音乐老师新换的发型,或者毕业之后要去哪里。说着说着,两人就都沉默了,未来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看不清,却知道它正轰隆隆地逼近。
青涩这个词,大概就是那时候我们还不懂怎么好好告别。六月份的午后,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呀地转,搅动着闷热和试卷油墨的气味。班长提议大家在彼此校服上签名。我的那件白色短袖,很快就被各种颜色的笔迹爬满了后背和袖口。有人写“前程似锦”,有人画个笑脸,林小雨在我的衣角下边,用很小的字写了“别忘了我”。我转头看她,她眼睛亮亮的,好像有眼泪,又好像只是被阳光晃着了。我们用力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,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像被那粉笔灰呛了一下,又酸又胀。
拍毕业照那天,阳光亮得刺眼。我们穿着并不怎么合身的统一服装,站在高高的架子上,听着摄影师喊“一二三,茄子”。笑容在脸上定格,僵硬又灿烂。闪光灯亮过之后,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,各自去找更熟悉的人合影。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突然空了的操场,看着熟悉的教学楼,看着那些奔跑着、笑闹着的、更年轻的背影,突然觉得,我的初中时代,就像手里这张刚刚发下来的毕业照,看着热热闹闹,其实已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次曝光,底片正在心里某个角落,开始缓慢地显影。
后来,那件签满名字的校服被我妈洗干净收了起来,粉笔画的猫早就被雨水冲掉,操场边的看台听说也翻新了。可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。比如午后阳光的温度,比如公式与闲话交织的下午,比如衣角那行小字带来的、瞬间涌上鼻尖的酸涩。那段时光被永远留在了青涩的校园里,带着所有未完成的懵懂、所有不必言说的默契,成了往后岁月里,一帧永不褪色的淡淡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