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送我一幅字,写的是“不论平地与山尖,无限风光尽被占”。我盯着那两行墨字,却总觉着哪里不对。风光怎会被一人占尽呢?这天地大得很。于是心里自己改了两句:平地何碍楼千尺,山尖不阻月一轮。
这念头不是凭空来的。去年回家,听说老城区要拆了建商业中心。我家那栋旧楼,就在推平的范围里。楼里住了几十年的张伯,在工地围挡前站了很久。他指着那块地说,这儿以前是山包,他小时候常爬上去摘酸枣。后来山平了,盖了我们这栋楼。他说这话时,推土机正在不远处轰鸣。那栋五层旧楼,在庞大的机器面前,像块伶仃的积木。可我想,楼没了,张伯记忆里那个长满酸枣树的山包,不也早没了吗?平地与山尖,谁又真的占住了谁?
前阵子心烦,半夜开车上山。盘山公路绕到顶,有个荒废的观景台。下车四望,城里楼宇的灯火像倒扣的星河,而我站在漆黑的山尖上。忽然一抬头,月亮正正悬在头顶,那么满,那么亮,亮得山下那片璀璨的楼海都失了颜色。我怔怔地看着,心里那点郁结,忽然就被月光照透了。原来山尖再高,也挡不住月轮;人间楼阁再密,也碍不着清辉洒落。那一刻我明白了,占不尽的不是风光,是这总在流淌的光阴,和总在照耀的月光。
上个月同学聚会,聊起近况。有人在大公司步步高升,有人在老家安稳度日,也有人像我一样,还在不同的城市间漂泊。说起谁“混得好”,谁“占住了好位置”,总免不了几分比较。可当聚会散场,我开车驶上高架桥,看见两侧摩天楼的玻璃幕墙里,灯火一格一格,有人还在加班;而远处隐约的山影之上,同一轮月亮静静照着。忽然觉得,我们这些奔波的人,多像这地上的楼与山——楼求其高,扎根于平地;山求其峻,耸立于尘寰。可无论高低,月光都是一样地铺洒下来。谁又能真正占尽“风光”呢?所谓风光,或许是楼里点亮的那盏窗,是山间拂过的那阵风,是抬头时,每个人都看得见、却谁也带不走的那片月光。
临别时,我把心里那两句告诉了写字的朋友。他愣了愣,说你这改得有意思。原诗写的是采蜜的蜂,占尽百花;你写的却是楼与月,一个要往上长,一个要往下照,互不妨碍。我笑说,大概是我觉着,这世上没什么是能被彻底“占尽”的。平地起了千尺楼,那是人的能耐;但山尖再陡峭,月亮该路过还是路过。我们建造,我们攀登,我们在这世上寻找自己的位置,或在高处,或在低处。可总有那么一些东西——像月光,像时间,像人心里那点念想——是再高的楼挡不住,再深的山隔不断的。
朋友把新写的字寄来时,附了张纸条:“楼是人间事,月是天心圆。”我看着那两行字,想起老家终被推平的老楼,想起山巅那晚的月光,也想起每个在各自“平地”或“山尖”上忙碌的人。或许重要的不是占据何处,而是无论身处何方,都还能记得抬头,看看那轮共有的月亮。它无声流转,平等地辉映着每一寸它经过的土地,也辉映着每一个在它之下,努力生活的人。